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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和善表情问道。这种难得有的和善表情使他恼火,他阴郁地看了她一眼。
“我要去拜望一下彼得·伊凡诺维奇。”
于是他就去拜望了那位有医生朋友的朋友,又同他一起去拜望了那位医生。他遇见了医生,并同他谈了很长时间。
医生从解剖学和生理学的角度详细分析了他体内发生的种种情况,他全都明白了。
盲肠里有一个玩意儿,一个小玩意儿。这一切是能够治愈的。只要加强某一个器官的功能,减弱另一个器官的活动,便能产生一种吸收作用,一切也就康复了。他回家吃饭稍许迟了一点。他吃了饭,愉快地聊了一会儿天,但是他很久都下不了决心离开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工作。最后,他终于向书房走去,并且立刻坐下来工作。他读着案卷,工作着,但他却不停地想着他还有一件暂时搁在一边的重要的心事,要等工作完毕之后再去处理。当他结束了工作他才想起,这件心事是对于盲肠的焦虑。但是他并没有陷于这焦虑之中,他走到客厅去喝茶。客厅里有客人,大家在说话,弹琴,唱歌;那位法院预审官,女儿中意的未婚夫也在座。照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的说法,这个夜晚,伊凡·伊里奇过得比其他人都愉快,但是他一分钟也没有忘记他还有一件暂时搁在一边的关于盲肠的重要心事。十一点钟的时候,他向大家告辞,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自从他患病以来,他就独自一人睡在书房旁的一个小房间里。
他走进房间,脱了衣服,拿起一本左拉的小说,但是他并没有看书,而是在想。于是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他所希望的盲肠的康复,它经过吸收与分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活动。“是的,这一切都是这样的,”他自言自语道,“不过应当助自然一臂之力。”他想起了药,于是起来服了药,接着又仰着躺下,注意药物在如何有效地起作用,如何消灭疼痛。“不过必须按时服药,以免发生副作用,我现在已经觉得好一点了,好多了。”他开始抚摸腹部左侧,摸上去不疼,“的确已经好多了。”他吹灭了蜡烛,侧身躺下……盲肠正在康复和吸收。突然,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原来的那种疼痛,一种隐隐约约的酸痛,这疼痛很顽固,并不剧烈,但是很严重。嘴里又是那股熟悉的、讨厌的怪味。他的心开始作痛,头发晕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说道,“又来了,又来了,永远不停止了。”事情的另一面突然呈现在他面前。“盲肠!肾,”他自言自语道,“问题不在盲肠,也不在肾,而是生与死的问题。是的,有过生命,可是它正在离开我,离开我,而我却没法留住它。是的,何必欺骗自己呢?我要死了,除了我以外,难道大家不是都看得清清楚楚吗?问题仅仅在于还有多少星期,多少天罢了。也许就是现在,过去是光明,现在却是一片黑暗。过去我在这里,现在却要到那儿去!到哪儿去呢?”他感到浑身一阵发冷,呼吸停止了。他只听见心脏在跳动。
“如果我不在了,那么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那么当我不在的时候,我在哪儿呢?难道是死吗?不,我不想死。”他猛地坐起来,想点亮蜡烛,他用发抖的手摸了一阵,把蜡烛和蜡烛台都碰倒在地板上,于是他又往后倒下,倒在枕头上。“何必呢?”他睁开双眼凝视着黑暗,自言自语道,“反正是死。是的,死。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谁也不可怜我。他们在玩儿。(他听见从门外远远地传来歌声和伴奏声。)可他们也会死的。这帮傻瓜。我先死,他们后死;他们也一样要死的。可他们却还在得意。这些畜生!”愤怒使他窒息。他感到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不可能是所有的人都命中注定要承受这种极度的恐怖的吧。他坐起身来。
“这样不好;应当平静下来,应当把一切从头开始细细地想一想。”于是他就开始想了,“是的,一开始是腹部左侧被碰了一下,我还是老样子,今天如此,明天也还是如此。有一点酸痛,后来痛得厉害了些,就去看医生,后来是灰心丧气,忧虑,又去看医生。于是我就离深渊越来越近了。体力减弱了。越来越近了。我憔悴得不成样子,双眼无神。死到临头,可是我却在想什么盲肠。我想修复盲肠,可是这已经是死了。难道是死吗?”他又感到一阵恐怖,气都喘不过来了,他弯下腰去找火柴,胳膊肘碰到了床头柜。床头柜妨碍了他,把他碰得很疼,他迁怒于它,把它推倒在地上。他在绝望中气喘吁吁地仰面倒下,等待死马上来临。
这时候,客人们陆续告辞,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正在送客。她听见有东西摔倒的声音,便走了进来。
“你怎么啦?”
“没什么,无意中碰倒的。”
她走出去,拿来一支蜡烛。他躺着,沉重而急促地喘着气,就像一个人刚跑了一俄里似的。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她。
“你怎么啦,Jean?”
“没……什么。碰……倒……了。”他的心里却在想,“有什么可说呢,她不会理解的。”
她的确不理解。她捡起了蜡烛把它点着,又匆匆地走了出去:她要去送一位女客。
当她回来的时候,他依旧仰面躺着,望着上方。
“你怎么啦,觉得病变重了吗?”
“是的。”
她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Jean,我在想,是否要把列谢季茨基请到家里来一趟。”
这就是说她想把那位名医请来,而不吝惜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