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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饶之海”之四·天人五衰 | 作者:三岛由纪夫| 2026-01-14 15:04:30 | TXT下载 | ZIP下载
身打哆嗦。
“你拿那个又想干什么?这回我可要报警啦。上次想到家丑不可外扬,便硬是忍住了。这回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你可要放明白点儿!”
本多使出浑身力气说出这段话,两个肩膀不住抖动。
“你不是也拿着拐杖吗?可以用那个自卫。”
九月初即将回家时,本多巴望能见到繁花满枝的紫薇,同患了白癜风似的树干两相映照的情景,谁知回来一看,院子里已经没有紫薇树了。原来又建了座新的庭院,和旧有的院子完全不同。这不外乎出自阿赖耶识。庭院转生,他刚想到这里,刹那间怒火中烧,不可遏抑,逼使本多高声喊叫起来。本多一旦开始喊叫,就感到满心恐怖。
事情很简单,绢江搬来时已是出梅时节,厢房前的紫薇花盛开了。绢江讨厌看到这花,说看了头疼。最后,一口咬定本多在耍阴谋,将这花种在绢江眼前,故意要把她逼疯。因此,本多去避暑时,透便将这树给砍掉了。
那个绢江躲在厢房里间的暗处不肯露面。透没有将这些经过告诉本多,怕他揪住不放。
“是你砍掉的吗?”
本多退一步问。
“嗯,是我砍掉的。”
透朗声回答。
“为什么?”
“那树已经老朽,不要啦。”
透闪现着优美的微笑。
这时候,透在眼前刺溜刺溜放下一堵玻璃墙。这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玻璃。这玻璃和早晨澄澈的天宇完全是同一种材质。本多确信,在那瞬间里,不论他如何嚎叫,如何唠叨,都不会送到透的耳朵里了。对方或许只能看到本多满口假牙的嘴巴一张一合吧?本多的嘴巴已经接受同有机体毫无关系的无机质的假牙。他早已开始部分的死亡。
“是吗?……是吗?那就算了吧。”
那一整天,本多关在自己房间里,身子一动未动。“侍女”们端来的饭菜,他碰也没碰。他脑子里清晰地想象着,那些“侍女”跑到透那里,向他一五一十回报的情景。
“老爷子耍小性儿,犟着呢。”
其实,这位老人的苦楚,或许只限于“耍小性儿”。本多自己也很明白,此种苦恼只能是自作自受,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一切都由本多惹起来,并非透的罪过。甚至透的变化都不值得大惊小怪。打从初次见到这位少年时候起,本多就看穿了他心中的“恶”。
一切都出自本多的心愿,他认为。但他未曾料到,透当面对他自尊心的损伤如此巨大。
本多从避忌冷气、害怕楼梯那个年纪起,就一直住在楼下一间十二铺席的房子里。这里隔着一座庭院,可以望见厢房。这间书院格式的房子,是全家之中最古旧最阴暗的居所。本多将四个麻织坐垫并排在一起,时而在上面躺躺,时而在上面蜷着身子,苦捱着时光。他不顾室内溽热难耐,将窗户全都关得严严实实。他不时爬着过去,喝几口桌上水壶里的水。那水温热,就像被太阳晒过一样。
悲愤交集之极,陷入假寐状态,于睡眠和现实之间,迷迷糊糊打发着日子。每逢腰痛倒也可以分散注意力,但那天只是浑身感到疲乏无力,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痛。
一种不合乎道理的悲惨命运似乎已经降临。然而,这种不合理却带有细微而准确的刻度,仿佛调制特效药一般,目下正在发挥预期的效果。此时此刻,更加难熬。按理说,老年的本多已经从虚荣心、野心、体面、权威、理智,尤其是感情之中摆脱出来,获得了一切自由。可是,他的这种自由缺乏晴朗之色。他所感觉的东西本应早已抛却于往昔,然而,那阴郁的焦躁和怒气,又像灰烬一般不断冒烟,稍稍扒拉一下就又燃起阴沉的火焰。
照在障子门上的太阳,有了秋的气息。自己呢?置身于此种孤绝之中,不像季节的推移,看不到一些由此及彼移转的动作的征兆。一切都停滞了。愤怒与悲愁这些本不该有的东西,犹如雨后的水洼,在体内蓄积着闪光的雨水,永不枯竭。今日产生的感情,似乎是十度春秋之后变成的腐殖质,每一刹那都觉得很新鲜。况且,人生不快的记忆瞄准这里蜂拥而至,但又决不能像青年那样,将自己的人生打上不幸的印记。
当阳光照在房内的凸窗上面时,他知道黄昏已经迫近。本多感到蜷缩的体内产生了情欲。这不是郁勃的情欲,而是终日挣扎于悲愁和愤怒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孵化出的浅淡的情欲,仿佛一丝红线缠绕于脑际。
一直使唤的司机告老回乡,接着雇佣的司机于钱财上做过手脚,之后,本多将汽车卖掉,外出时坐包租车。夜里十点钟,他用安在凸窗上的对讲机唤醒侍女,让她叫辆包租车,然后自己找出玄色薄西装和灰色运动衫,穿在身上。
透不知道哪儿去了,不在家。三更半夜,侍女们奇怪地目送着这位八十岁的老人出门去。
——汽车驶入神宫外苑时,本多胸中的情欲变成一种轻微的恶心。时隔二十多年,他又来到这个地方。
车子开来的一路上,本多心里搅动着的倒不是情欲。他两手支撑着拐杖,反常般地挺直腰杆儿坐在座席上,口里喃喃自语:
“还有半年,再忍一忍。再忍半年。”
“还有半年,再忍一忍。……假若那小子是真的……”
然而,想到的这个保留条件使本多战栗。透还有半年就满二十一岁了。假如这半年里透死掉,本多对他一切都可以宽恕。如今这个一无所知的小子,妄自尊大,一味刻薄,本多对此心知肚明,他是可以忍耐下去的。不过,透要是个冒牌货呢?……
一想到透的死,就给近来的本多莫大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