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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碍月握着那伞柄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一下,又马上放开。
一模一样的,两把伞。
如此相似的,伞下或伞旁,三人的表情。
谁在淋雨,又是谁,没在淋雨。
谁的心里在下雨。
却没有哪个人,心里不下雨。
钟碍月并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个人。
其实从他这个角度,即使回头,也看不到那两个人。
但他的心里“看”得到。
他甚至能看到钟未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只是偶尔机械地眨一下眼睛。
还有目不转睛看着这侧脸的,杨飞盖耸动的双瞳和里头不舍的情意。
钟碍月转眼便又想起昨夜在长灵教总坛里目睹的,那两人的拥抱。
而自己只能静静地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连视线都不敢让人捕捉到。
燃烧殆尽的悲愤与冷冻结冰的无奈绝望混在一起,生生将自己撕裂成无数碎片。
再多言语再多隐忍再多心伤,也不过就是那一刻的,只能静静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静静心念成灰。
钟碍月手指的力道,又重了起来。
——如果是那伞面,就能替那两人挡风遮雨。
却不能被他握在手心。
若是变成那被他握在掌心的伞柄,却注定会被他的视线生生绕过,只专注地投向另一个,自己也不愿意伤害的人。
心里的愤火妒火恨火和情与理激烈斗争之火再也无可遏制地熊熊燃起来,便是啪的一声。
手里那伞柄,直接化作了碎末齑粉,粘了钟碍月整个右手掌。
潮湿粘腻。
钟碍月维持着那个姿势,轻轻地闭上眼。
又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去。
带着淡淡的永远不为人知的哀伤,无声轻笑。
就在钟碍月那一笑的同时,杨飞盖说:“我想睡了。”
钟未空的身形猛地一震。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眼里终于带上极轻微的一抹生色,转头看向杨飞盖。
杨飞盖就微皱着眉,带着那个不忍的生怕碰碎似的又坚韧到最后笑容,伸手握住钟未空的手,迎着钟未空的视线,道:“回家吧。”
钟未空静静看着他。
没有悲喜。
很久很久。
就这么被杨飞盖牵着手,回到了大营。
像极数月前的某个场景。
钟碍月也回来了。
大叔早在他们回来之前,就又匆匆离开了。
一切,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什么伤痕都未留下过,继续运转。
只有突然安静下来的,整日整日坐在高处看着远方不知思考些什么的钟未空,在之后的几日里引起了旁人不小疑惑。
而那一小段时间之后,大家就都习惯了。
也就真的好像,一切如前了。
——————————————不妨月朦胧————————————————
半月后。
魁城的一切防御都已完成。
与莫氏的决定一战,即将开始。
这众人皆知的预感,如一场黑云压城,笼罩在魁城上下,整个钟氏军中,莫氏军中,还有整个神州大地上所有的人心上。
悠闲的,似乎只剩下三个人。
整日跑到郊外远眺的钟未空,整日坐在营里晒太阳的杨飞盖,还有金帐里对着一大摞军机要件也是一笑而过以惊人的效率与质量处理完毕的钟碍月。
前两个人看起来就很闲。后一个刚好相反。
但钟碍月身边所有的将领心上都多少冒出一个怪异的疑问。
似乎自半月前开始,他们智慧又强悍的太子钟碍月,就并没有将心放在即将与莫氏决定天下的这一战。
而更像是在尝试去做另一个,更加焦头烂额的决定。
但这天下间,又有什么决定,会在此时此地比那一场战事更为重要?
他们想不出来。
也就只能把这个疑问当作无端的意想,尽早抛开。
而现在,钟未空负手看着挂在眼前的军用地图。
视线从一条条山脉与河流间描画穿行。
眼神有些茫然。
更像是在欣赏着祖国大好河山,而不是一座前世今生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那种茫然,渐渐扩大。
他便吸一口气,索性闭上眼睛。
而当钟碍月的眉头也终于松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应在昏黄的灯豆里,很是平静。
悠闲得近乎欣喜。
简直要笑起来了。
数个时辰之后,布置在钟未空营帐周围的所有暗卫与监哨,尽数撤离。
本就未睡熟的钟未空听见异响,一股脑坐了起来。
和衣而睡。
变得终日懒散的眼里,竟是带上了一层复杂的光泽,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
“早了。”自言自语,钟未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晃身贴靠在帐布边,侧耳细听。
营内巡逻兵远远的脚步声,更远处对这篝火取暖的士兵闲聊声。
还有风声。
钟未空心里有些猜到了,只是不确定。
不过有一件事不会变——逃离。
当钟未空的身影穿梭在阴影间越行越远,背后暗处的两个人,才终于踏进光里。
“走吧走吧,越远越好。再不要扯进这些麻烦事里了。”钟碍月轻笑道。
“你真的,就这么让他走?”杨飞盖道。
“他从来不该留。”
“为什么?”
“为我,为你,也为他自己。”钟碍月说着,转身,“也许未空并不知道,这个让他温暖的想要依靠爱恋的我,一半只是他的想象。而真正的我,就如你所说,最最无情。”
“……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