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拍打着那张如同风干岩石般毫无表情的脸。

他微微佝偻着背，目光穿透翻腾的海雾，越过那狰狞的炮口和流淌着死亡油脂的铜管，落在海峡东岸那片沉默的、黑压压的奥斯曼军阵上。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不是在审视一片血肉磨坊，而是在打量一片即将收割的、过分茂盛的麦田。

风掠过他干裂的嘴唇，只吐出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砭人骨髓的寒意：

“知道了。”

他没有回头，仿佛身后那十万性命，十万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十万颗随着他一个手势就会跳入地狱熔炉的心脏，都不过是沟渠里冰冷的石子。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右臂，那动作慢得如同推动千钧闸门。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弧度，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向下点了三点。每一个指节的屈伸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仪式感。

“唰——！”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十万具披甲身躯同时转向所带起的巨大金属摩擦声浪，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在瞬间被唤醒。阵列如同被无形的巨斧劈开，裂成泾渭分明的三道洪流。

第一道洪流，五万之众。他们没有立刻扑向死亡之海，反而沉默地转身，走向后方那片被海水浸泡过的滩涂。那里，层层叠叠，堆积着数日前强渡失败的同袍遗骸。

海水冲刷，尸体肿胀发黑，散发着浓烈的恶臭。锐士们沉默地俯下身，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拾起的不是腐烂的肢体，而是寻常的藤牌。他们熟练地将那些僵硬的、残缺的、淌着黑水的尸体扛在肩头，顶在身前。

腐烂的血肉和冰冷的青铜甲胄紧紧贴合，形成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五万活人，顶着五万死人，在蒙恬压抑着痛苦与决绝的目光注视下，迈着沉重到让大地震颤的步伐，重新面朝海峡。

他们如同从冥河爬出的亡灵军团，无声地向前推进。肩上的“盾牌”滴落着粘稠的黑水，在赭色的滩涂上拖曳出无数道污秽的痕迹。

第二道洪流，三万精锐。他们卸下了碍事的长戟，只留腰间的青铜短剑。动作迅捷如狸猫，在嶙峋陡峭、几乎垂直于海面的悬崖底部散开。他们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靴底寻找着最细微的凸起。

青铜剑插在腰间，随时准备出鞘。他们的目标，是那被奥斯曼人视为天险、几乎无人防守的绝壁顶端。三万双眼睛向上凝望，瞳孔里映着悬崖顶端隐约可见的奥斯曼哨兵身影，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第三道洪流，两万劲卒。他们原地坐下，将沉重的青铜长戈横放在膝上。如同黑色的礁石，无声无息，只有眼神，如同淬火的铁钉，死死钉在狭窄的海峡入口。他们是最后的力量，是白起袖中藏着的、磨得最利的匕首。

“呜——！”

对岸，奥斯曼人特有的、带着异域腔调的牛角号凄厉地撕裂了海风。卡利迪姆堡垒巨大的炮口猛地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浓烟瞬间将堡垒吞没。沉闷如滚雷的巨响接踵而至，撕裂空气，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耳膜和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