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窘迫的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着温热水汽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听者的耳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颤的娇柔尾韵，如同少女在耳边无意识的轻喘：“一碗阳春面。”

这声音落入众人耳中，更像是某种无形的魔法。角落里几个汉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更加直勾勾。柜台后，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的掌柜，手指猛地一顿，一颗油亮的珠子被死死卡在槽里，再也拨不动分毫。

“哎……哎！好嘞！阳春面一碗！”小二像是得了赦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慌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厨的方向，掀起油腻的布帘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叶风不再理会周遭。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侧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美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许久，才像解冻的冰河般，极其缓慢、极其压抑地重新流动起来。低低的、带着某种压抑兴奋的嗡嗡议论声，如同苍蝇振翅，在油腻的空气里弥漫开。但所有的目光，依旧时不时地、小心翼翼地瞟向那个角落，那抹沉静的玄黑。

一碗清汤白面很快端了上来，汤上浮着几粒细小的油星和几缕切得极细的青葱。叶风执起竹筷，动作斯文而无声，一点点地吃着。热汤的雾气氤氲了他绝美的面庞，模糊了那双桃花眼中深不见底的情绪。

饭毕，他再次用那根无名指轻叩桌面，声音不大，却让一直紧张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小二立刻小跑过来。

“开一间上房。”依旧是那令人心颤的声线，平静无波。

“是，是！姑娘您随我来！”小二忙不迭地应着，引着他穿过依旧弥漫着各种窥探目光的堂屋，走上吱呀作响的狭窄木楼梯。那长及地面的乌发，在身后拖曳，拂过每一级积着陈年污垢的木阶，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暗痕。

二楼走廊逼仄，弥漫着一股潮湿木头和灰尘混合的霉味。小二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吱嘎作响的木门：“姑娘，这是小店最好的上房了，您看看……”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仅此而已。靠墙的窗户糊着厚厚的草纸，勉强隔绝着外面的风雪和寒意。桌上积着一层薄灰。

“行了。”叶风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小二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嘈杂与窥视。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隐约透入。

叶风并未立即坐下。他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方桌前，解下肩上的包袱。包袱不大，是粗麻布的料子，与他一身的华贵格格不入。他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并无多少行囊。他的手指探入衣物深处，指尖触到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质地略显坚韧的纸张。

他将其取出，在桌上缓缓展开。

纸张不大，却透着一股肃杀的意味。上面用浓墨勾勒着一幅人像。画中之人，眉目如画，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凌厉的煞气，与他此刻镜中的容颜有七分相似，但那画中人眼神阴鸷狠绝，是纯粹的魔头模样。画像下方，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如同冰冷的刀锋，刺入眼帘：

“魔教‘圣女’叶风，穷凶极恶，魔教余孽。凡见其踪迹，报于少林住持者，赏黄金百两；取其首级者，赏黄金千两；生擒活捉者，赏——黄金万两！”

“圣女”二字，被浓墨特意加粗，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在叶风眼底。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只有刻骨的嘲讽。魔教教主，他的“父亲”，当年故意对外宣称他是圣女，混淆视听，让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们连追捕的目标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这份阴差阳错的遮掩，如今倒成了他行走世间的一层薄纱。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画像下方那行冰冷的悬赏文字，指尖冰凉。黄金万两？他无声地嗤笑。这笔足以让整个江湖疯狂的财富，足以让任何所谓的兄弟情义、侠义道德瞬间崩塌。他太清楚那些“名门正派”的嘴脸了。

这张通缉令，不知何时起，已悄然贴遍了中原各处的通衢要道、城门关口。然而此地，这被风雪隔绝的边陲小镇，距离中原腹地千里之遥，信息闭塞如同孤岛。这客栈里粗鄙的掌柜、懵懂的小二、满身风尘的过客，又有谁能认得这纸上索命的“魔教圣女”，就是眼前这位雪中而来的绝色“佳人”？恐怕连这张纸本身，也是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才辗转流落到他手中的一份警示。

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如同无数野兽在荒野中哀嚎。叶风走到那扇糊着厚厚草纸的窗边，并未推开，只是静静站着。冰冷的空气透过窗纸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拂动他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腊月初七。他心中默念。离那个真正的日子，已延迟了几日。他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了所有可能被设伏的关隘和城镇，如同行走在刀锋边缘。给爹娘上坟祭奠的日子，本该在几天前。魔教教主与教主夫人，他们的坟茔，孤零零地藏在某处深山绝壁之下，唯有他这个“余孽”还记得。

多等几日，风雪更大些，那些嗅着黄金味道追踪而来的“猎犬”，或许会因这酷寒而懈怠几分，或许会被误导到错误的路径。他必须小心，比雪地里的狐狸更谨慎，比暗夜中的毒蛇更警觉。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派伪君子，为了这万两黄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摊开的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