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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桌边,端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摊肥肉上,闪着油光。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酒气从嘴里喷出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去,把吴德贵叫来。他不是点子多么?让他给老子想个办法。老子不信,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能把老子怎么样。
老子在这平山县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锦衣卫?哼,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动老子。”
他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那只搭在酒壶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
吴德贵坐在书房里,焚香弹琴。
琴是古琴,桐木面,梓木底,通体黑漆,断纹如蛇腹。
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寸,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
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缓缓划过,弦音低沉悠远,像山涧流水,像松间风吟。
桌上搁着一只紫砂壶,壶身温润,茶香从壶嘴袅袅飘出,和着琴音,在书房里弥漫。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急,却踏得稳稳当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响动。
吴德贵的手指停了,睁开眼,琴音戛然而止。
门口出现一个身影,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面容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是他在城里的朋友,姓周,单名一个“文”字,开着一间笔墨铺子,是个斯文人,也好这口雅趣。
“周兄,你怎么来了?”
吴德贵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来。他走过去迎了两步,把周文引到桌前,让了座。
周文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还有一小坛黄酒。
吴德贵眼睛亮了亮,连忙叫丫鬟来沏茶。
“去,把那罐新到的龙井拿出来。”
丫鬟应声去了。
吴德贵在周文对面坐下,伸手把桌上那盆兰花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摆点心。
丫鬟很快端了茶来。
白瓷盖碗,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叶片嫩绿,汤色清亮。吴德贵端起茶盏,用碗盖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眯着眼,舌尖抵着上颚回味了片刻,点了点头:
“周兄,这茶怎么样?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费了好大劲才弄到这么一小罐。”
周文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在舌尖打了个转,慢慢咽下去:
“好茶。清香甘醇,回甘悠长,的确是上品。”
吴德贵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给周文续了茶。
两人喝着茶,聊了几句音律。
吴德贵指了指桌上的琴,说他最近在练一曲《高山流水》,练了大半个月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那味道出不来。
周文走到琴前,伸手拨了几下弦,铮铮几声,音色清越:
“琴是张好琴,可惜弦老了,该换了。换副新弦,声音会亮很多,那味自然就出来了。”
吴德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两人又坐回桌前。
周文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吴德贵:
“五哥,今天城里有件大事,你听说了吗?”
吴德贵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
“什么事?我这几天没出门,不知道。”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周文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孙县丞,今天在十字街口被绞死了。锦衣卫动的手。
台子搭得老高,围了好几层人。罪行念了一大串,受贿包庇,草菅人命,什么都有。判了绞刑,当场就绞了。”
他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吴德贵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开什么玩笑?孙县丞?那可是有大人物关照的。他在平山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丞,谁敢动他?锦衣卫?锦衣卫怎么了?
锦衣卫就不怕得罪人?他背后那位,不是一般人。”
他声音又急又快,每一句都在否认,可那否认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张。
周文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盯着吴德贵:
“五哥,我没跟你开玩笑。今天一大早,十字街口就搭了台子,旗幡挂起来了,锦衣卫的人站在台上,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城里的百姓都去看了,里三层外三层。
你没去,你不知道。
那孙德茂被押上来的时候,蓬头垢面,穿着囚服,戴着铁链,跪在台子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吴德贵,话像是在喉咙里含着:
“那锦衣卫念罪状的时候,念了好一阵子。
受贿,包庇,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还有逼死陈家闺女的事,一件一件念得清清楚楚。
每念一条,人群里就骂一阵,菜叶子臭鸡蛋往台上扔,那孙德茂跪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吴德贵的脸色变了。
不是苍白,是一种青灰色,像生了锈的铜。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他……他不是有人撑腰吗?怎么……怎么没人保他?他在朝中不是有关系吗?”
周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只有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