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槽已经挖了大半人深，几个工人正在槽底用铁锹清理边角的浮土。在基槽外的土堆上，放着一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青砖。江春生蹲下来仔细端详——这块砖大约三十公分见圆，呈规整的八角形，厚度约六七公分，质地坚硬细密，叩之有声，是上好的青砖材料。砖的表面十分光滑，但有一处挖掘受伤的新痕迹。

老三蹲下把青砖翻过来，用手指着砖面上繁复的图案，“江工你看，这上面刻的是不是八卦？”

八角青砖的表面已经被老三他们用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图案清晰可辨。砖的正中心是一个浑圆的阴阳鱼——一半凸起一半凹陷，阴阳交界处是一条流畅的S形曲线，两个鱼眼圆而深，像是两只洞察阴阳的眼睛。阴阳鱼外面围着一圈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个卦象由三根或断或连的横线组成，排列规整，凿刻精细。最外圈是一圈文字，主要是天干地支，每三个字对应一个八卦方位。整块砖的布局紧凑而有序，透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江春生以前看过几本关于易经的入门书，对阴阳八卦略知皮毛。他盯着那块砖上的图案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八六年春天，凤台村那个挖出古墓的土台子上，考古队的范队长。那时候他和金队长正在取土，杨成新的推土机推出一片古墓群。考古队立刻进驻，在土场上忙了好几个星期。范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考古人，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遮阳帽，蹲在墓坑边上清理文物的时候耐心得像在绣花。江春生有时候会和于永斌一起跟他聊天，听他讲一些考古发掘中的趣闻和常识。江春生记得范队长曾经说过——

“八卦在古代被视为能够调和阴阳、驱邪避凶的符号。在墓葬中经常会使用八卦青砖，最核心的目的就是镇墓。这种习俗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新中国推行火葬制度以后就很少见了。我们在考古发掘中，经常会在明清时期的墓葬里，发现墓穴四隅埋设有刻着太极八卦的青石或青砖。这种做法的主要目的是‘锁地煞不外出’。这些墓葬的主人通常是非正常死亡——比如冤死、暴毙、仇杀——古人认为这种亡者存有很大的怨气和煞气，必须要镇住，以防跑出来害人，所以，就要以八卦砖石来镇墓。八卦砖上的图案有很多讲究，也有多种形式，布局带有极其浓厚的道教色彩，但基本上离不开八卦图、阴阳鱼、天干地支，整个布局象征天地阴阳，用以镇守墓室。”

想到这里，江春生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基槽里？难道这下面有古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工程队这排办公室是好几年前才建的，建的时候也挖过基础，如果下面有古墓，那时候就应该挖出来了。难道是这个墓葬在靠东边的这一块地方？

“老三，这块砖你们是从哪个位置挖出来的？”江春生抬起头问道。

“就在这东南角上。”老三指着旁边基槽的东南角，那地方的坑壁已经被铁锹削得整整齐齐，能清楚地看到不同土层的分界线。

江春生看看已经挖到齐工人肩深的基槽，又问，“从多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就在这基底上面二十来公分的位置。老李一锹下去，感觉碰到了硬东西，还以为是块石头，挖出来一看是块刻着花纹的青砖，吓了一跳，赶紧拿给我看。”

江春生站起身，绕着基槽走了一圈，找到下基槽的坡道，一步一步走下去。基槽底部已经基本挖到了设计标高，槽底是密实的黄黏土老土层，踩上去硬邦邦的，承载力没有问题。他让老三跟着下来，两人走到基槽东南角——就是挖出八卦砖的那个位置。

江春生蹲下来，仔细查看坑壁的开挖断面。不同深度的土层界限清晰可见——最上面一层是杂填土，里面有碎砖瓦砾，是当年建办公室时回填的；中间一层是灰褐色耕植土，土质较软；最下面就是硬实的黄黏土老土层。他让老三拿来铁锹，在挖出八卦砖的位置又往下挖了几公分，仔细辨认土质的变化。如果这下面是古墓葬，应该能看到“五色土”——古代墓葬填土时专门用来封闭墓室的青、红、白、黑、黄五种颜色的土，是墓葬最明显的标志。但他看了又看，坑壁上的土就是普通的黄黏土，没有任何人工分层填筑的痕迹。

他心里安定了不少。没有五色土，说明这下面大概率没有古墓。但这块八卦砖出现在这里，似乎又不同寻常。

也许这附近曾经有过一座年代不算太久远的墓葬，早就被破坏了，只剩下这块镇墓的青砖，辗转流落到了这个土层里。

基槽现在大部分已经挖到了设计标高，土质是承载力很好的老黄土，工人们都在集中清理原办公房东边的一条旧基础，挥着镐头和铁锹把以前的条基清理出来。到下午整个楼梯间的基槽就应该全部挖好了，明天就可以浇垫层了。

江春生不想把这件事扩大化——这些民工们本来就对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些忌讳，要是传出去说工地上挖到了镇墓的八卦砖，不定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联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前最重要的是抓紧把楼梯间的基础搞上来。

他把老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块砖我先拿走了。等回填土的时候我再拿给你埋下去，原位放回去。这事你别再对其他人说了，免得大家瞎想。现在最要紧的是抓紧把基础搞上来，明天浇垫层不能耽误。让大家加把劲，下午把基槽全部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