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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遇之恩,当以死报。
但如今,皇太极病重,大清政局即将动荡。他这样的汉臣,该如何自处?满洲亲贵们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些降臣?若是多尔衮掌权,又会如何对待他们?
“老爷,范先生来访。”管家轻声禀报,打断了洪承畴的思绪。
“快请。”洪承畴收起地图,整理了一下衣冠。
范文程走进书房,这位汉臣资历更老,早在努尔哈赤时代就已归顺。他出身书香门第,万历四十三年秀才,后投奔努尔哈赤,以其才智受到重用。如今官至内秘书院大学士,是皇太极最信任的谋士,也是大清汉臣的领袖人物。
“亨九兄还未休息?”范文程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已年过五旬,但目光炯炯。
“文程兄不也一样?”洪承畴苦笑,示意范文程落座,“请坐。来人,上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管家奉上热茶后退下,轻轻关上书房的门。烛火摇曳,在二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今日朝拜,文程兄也看到了。”洪承畴开门见山,面色凝重,“皇上龙体…恐怕不支了。那口血,不是好兆头。”
范文程点头,收敛了笑容:“太医私下对我说,皇上是多年征战积累的伤病,加上松锦之战后劳心过度,心血枯竭。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最多不过今年…”
洪承畴心中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时间,还是感到震撼。皇太极才五十岁,正当盛年,竟已病入膏肓。这位皇帝虽然出身关外,但其雄才大略、胸襟气度,远胜明朝那位刚愎多疑的崇祯。若是他能多活十年,或许真能入主中原,建立一个新朝。
可惜,天不假年。
“睿亲王今日表现,文程兄以为如何?”洪承畴试探道,观察着范文程的表情。
范文程沉吟片刻,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睿亲王雄才大略,战功赫赫,朝中无人能及。今日代为主持宴会,从容不迫,掌控全局,显见其胸中自有沟壑。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太过强势,恐非幼主之福。若皇上真有不幸,睿亲王摄政,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甘于辅佐幼主。届时,朝中必有风波。”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多尔衮若掌权,很可能架空幼帝,甚至取而代之。洪承畴深以为然。他见过多尔衮几次,这位年轻的亲王眼神锐利,行事果决,言谈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居人下,尤其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之下?
“那两黄旗那边…”洪承畴又问,“索尼、鳌拜都是皇上心腹,还有豪格旧部,他们会作何选择?”
两黄旗是皇帝亲兵,由皇太极直接统领,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索尼、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等两黄旗重臣,都是皇太极一手提拔的心腹,对皇帝忠心耿耿。他们的态度,将直接影响皇位继承的走向。
“索尼、鳌拜都是聪明人。”范文程道,眼中闪过深思的神色,“他们忠于皇上,也忠于大清。若立幼主,他们必竭力辅佐,这是臣子的本分。但若睿亲王…他们也得权衡利弊。毕竟,大清如今内忧外患:关内明朝虽然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蒙古诸部虽然归附,但狼子野心,随时可能反叛;朝鲜表面臣服,实则心怀异志…这样的局面,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君主来掌控。”
他放下茶盏,声音更低了:“索尼今日私下对我说了一句话:‘国事艰难,当以能者担之’。这话,意味深长啊。”
洪承畴心中一动。索尼这话,显然是在暗示:如果多尔衮能证明自己是最合适的掌权者,两黄旗未必会死保幼主。毕竟,八旗的利益高于一切。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吗?能镇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蒙古人吗?能应付得了复杂的政局吗?
“我们汉臣,”范文程看着洪承畴,意味深长,“更该考虑的,是谁能带领大清入主中原,安定天下。亨九兄,你在明朝为官三十年,应当知道,中原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洪承畴默然。他当然知道——是安定,是温饱,是太平日子。明朝如今内忧外患,流寇肆虐,官吏贪腐,百姓困苦。他在陕西任巡抚时,亲眼见过饥民易子而食的惨状;在蓟辽任总督时,亲身体会过朝廷的昏庸与腐败。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若大清能取而代之,建立一个更清明的朝廷,对天下未必是坏事。皇太极治下的辽东,虽不如中原富庶,但吏治相对清明,百姓生活安定。若是大清入主中原,或许真能给这片土地带来新生。
只是…这终究是背叛。
他想起松山城破那日,副将战死前冲他怒吼:“洪承畴!你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大明!”那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荡,如噩梦般纠缠着他。
他又想起被俘后绝食的那些日子。那时他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以全臣节。是皇太极的礼遇打动了他,是那句“先生冷否”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士为知己者死,既然明朝负他,他为何不能另择明主?
“亨九兄,”范文程轻声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我既已归顺,就当为大清谋划。皇上待我们不薄,我们当报答知遇之恩。至于明朝…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李自成围攻开封数月,城中已到人吃人的地步,明朝援军却互相推诿,逡巡不前。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洪承畴长叹一声:“文程兄说的是。只是…若睿亲王与幼主相争,我们该当如何?是支持睿亲王,还是支持幼主?或是保持中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