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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正、沉甸甸的红砖。那红色,在棚子后的幽暗光线里,显得异常鲜艳,甚至有些刺目,与周遭的破败荒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捏着这沉甸甸的“红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冷的空气似乎让信封的棱角更加硌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幕,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身后传来深一脚浅一脚、有些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北子?你…你躲这儿…干啥呢?”张二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和疑惑,他扶着棚子粗糙的木柱,探过头来,黝黑的脸上红潮未退,眼神还有些涣散。
夏侯北缓缓转过身。棚子后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使得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更加冷硬深刻。他没有回答张二蛋的问题,目光锐利地扫过张二蛋沾着油污的西装袖口,扫过他因为醉酒和激动而汗湿的鬓角。
“二蛋。”夏侯北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嚣。
张二蛋被他这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酒意似乎醒了两分,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啊?咋…咋了北子?”
夏侯北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手中那个用红纸包裹得方方正正、沉甸甸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带着一股决然的力道,塞进了张二蛋手里。
入手是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分量感!那厚度,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隔着红纸和牛皮纸,清晰地传递到张二蛋粗糙的掌心,甚至能感觉到里面一沓沓纸币坚硬的边缘。
张二蛋脸上的醉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被滚烫的烙铁猛地烫了一下,身体剧烈地一颤,几乎要跳起来。他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这块突兀出现的“红砖”,又猛地抬头看向夏侯北,黝黑的脸膛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急切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北子!你…你这是干啥?!疯了?!不行!绝对不行!这…这太多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臂用力往回推搡,要把这烫手山芋塞回夏侯北怀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你们自己啥情况我不知道?!雪薇怀着娃!月份那么大了!城里头样样要钱!房租!吃饭!营养!马上娃生下来,奶粉、尿布…哪一样不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还有你爹妈那边,老家山高路远的,老人身子骨要紧,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急用钱呢?还有你们那个‘沟壑春晖’,刚搭起来的架子,进货不要钱?包装不要钱?往外头发货不要钱?哪一分钱不是牙缝里省出来的?!快!快拿回去!”他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瞪着夏侯北,仿佛对方塞过来的不是钱,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夏侯北纹丝不动。他的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按住了张二蛋往回推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固和不容抗拒的意志。他的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着那个被两人推搡而有些变形的红纸包,防止它掉在地上。他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异常明亮,异常坚定,像寒夜里燃烧的两点星火,穿透张二蛋的慌乱和拒绝,直直地钉进他心里。
“让你拿你就拿着!”夏侯北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兄弟结婚,一辈子就这一次!天大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二蛋煞白的脸,扫过他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随即微微偏开视线,语气放低了些,带着一丝刻意的、却显得不那么自然的平缓,“我跟雪薇…商量过了。” 他说出“商量过了”这四个字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张二蛋瞬间变得锐利而探究的目光,仿佛怕被那目光穿透谎言。“小花跟你,”夏侯北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沉重,“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她图你啥了?就图你这个人!今天是她的大日子,该让她高兴高兴!该让她体体面面,风风光光一回!这点钱,不算啥!”
他再次停顿,目光越过张二蛋颤抖的肩膀,投向操场对面那排在寒风中瑟缩的破败校舍,那扇哗啦作响、破着大洞的窗户。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钱,一部分,算我们两口子给你们的贺礼,礼金!另一部分…”他抬起下巴,朝着校舍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给娃娃们。窗户该糊严实了,玻璃该换了!大冬天的,娃娃们冻得小手通红,握不住笔,咋念书?念好书才有出路!这事,不能拖!”
“北子…”张二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堵住的呜咽,像是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悲鸣。后面的话,彻底哽在了喉头,再也吐不出来。他死死地攥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包,粗糙的手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绷紧、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厚厚的红纸和牛皮纸里。那信封的棱角,坚硬而冰冷,狠狠地硌着他的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但这痛,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那沉甸甸的分量,哪里是纸和钱?分明是夏侯北滚烫的心,是他豁出命去也要扛起的兄弟情义,是他自己勒紧裤腰带、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也要挤出来的全部家当!张二蛋太了解夏侯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