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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眼角深深的皱纹堆积起来。“条件…是艰苦了点。”他搓了搓手,目光扫过办公室简陋的陈设、墙角的霉斑和剥落的墙皮,声音里带着无奈,“跟城里没法比。但孩子们…都是好孩子!就是缺老师,太缺了!你能来,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带着张二蛋穿过光线昏暗、堆满扫帚簸箕等杂物的狭窄走廊,推开一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这是你的宿舍,先将就一下。实在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无能为力的沉重。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房间不大,顶多十平米。墙壁同样是斑驳的霉迹和剥落的墙皮,像一张生满疮痍的脸。一张用砖头垫着一条腿的旧木桌,桌腿歪斜,桌面坑洼不平。一张布满深刻划痕和顽固污渍的破旧课桌权当床头柜。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用两条摇摇晃晃的长凳支起来的硬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颜色发黄发暗的褥子,布料粗糙,散发着一种陈年不散的、带着汗味和潮气的古怪味道。窗户缺了两块玻璃,凛冽的寒风正从缺口处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呜咽声。破损处用发黄的废旧报纸和厚厚的、沾满污渍的塑料布勉强糊着,塑料布在寒风中哗啦作响,顽强抵抗着。墙角堆着些不知名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杂物,更添压抑。房间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寒意如同实质,瞬间包裹了刚进来的人。
“被褥是旧的,但都晒过了。”李校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声音干涩,“天冷,晚上多盖点,把自己裹严实了。窗户…回头,回头我想办法弄点玻璃,看能不能找点材料糊严实些。”他顿了顿,像是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窘迫和寒意,用力拍了拍张二蛋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庄稼汉的实在和沉重,几乎让张二蛋踉跄了一下。“张老师,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有知识!”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二蛋,带着一种渺茫却又不愿放弃的期许,“好好干!干出成绩来,以后…”他再次停顿,眼神望向窗外空旷荒凉的操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嗯,总会有机会的。”
这“机会”二字,在张二蛋听来,如同风中飘摇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微弱而遥远。他看着眼前这间散发着霉味、寒气和绝望气息的陋室,感受着肩膀上校长手掌那沉重如山的份量,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从头到脚,刺骨冰凉。但他还是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谢谢校长,我会尽力的。” 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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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远比想象中更沉重、更残酷。
张二蛋的实习任务如同一副沉重的枷锁,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喘息之隙。他被要求同时教授初一两个班的语文和初二一个班的历史。课程表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从清晨天蒙蒙亮到日头偏西,他的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每天天不亮,鸡鸣尚未响起,他就必须在这间冰冷刺骨、如同冰窖的宿舍里挣扎着爬起来。寒气透过单薄的被褥和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哆哆嗦嗦地裹紧那件旧夹克,踩着满地的寒霜和冰冷的泥土,冲到教室去生起那个呛人的煤炉子。炉膛冰冷,引火的废纸潮湿,浓烟滚滚,熏得他眼泪直流,咳嗽不止。如果不生火,孩子们根本无法在如同冰窟的教室里坐住哪怕十分钟。
教室的窗户同样破损严重,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几盏悬挂在裸露房梁上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微弱的光芒,如同垂死挣扎的眼睛,勉强照亮下方几十张布满深刻刻痕、摇摇晃晃的木制课桌和同样不稳的长条凳。黑板是用水泥在墙上抹平后刷黑的,早已斑驳不堪,粉笔写上去,字迹模糊不清,粉末簌簌往下掉,留下一道道灰白的痕迹。
语文课上,他强忍着寒意,用尽师范学来的方法,想让《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童趣鲜活起来。他努力模仿着鲁迅笔下那些生动的描写,声音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发颤,甚至有些变调。他试图调动孩子们的想象:“同学们,想象一下,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 然而,台下回应他的,大多是呆滞、麻木的眼神。孩子们的小脸冻得通红发紫,嘴唇干裂,手指僵硬地蜷缩在破旧的、露出棉絮的棉衣袖子里,更多的心思似乎在与刺骨的寒冷和腹中的饥饿进行着无声而艰难的对抗。只有前排几个穿着相对整齐些的孩子勉强抬着头,眼神里带着懵懂和一丝对“外面世界”的好奇,那点微弱的光,是课堂唯一的回应。知识的传递,在这里,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被无边的寒冷冻结在半途。
历史课更是一场令人心力交瘁的跋涉。讲述“鸦片战争”的屈辱和抗争,那些遥远年代的血与火、民族的苦难与觉醒,在孩子们空洞的眼神和冰冷彻骨的教室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隔世的回响。他试图提问互动,抛出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说虎门销烟是正义的?” 回应他的往往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局促不安的躲闪目光,仿佛他的声音只是吹过旷野的寒风。沉重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
教学之外,繁重的杂务如同大山,几乎将他压垮。他担任初一(1)班的班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