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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诸位老先生谈到致良知的学说,就好像圆孔和方榫之间格格不入。大道就像道路一样,世俗的儒者往往自己将道路荒芜、蔽塞了,终身陷溺在荆棘丛中而不知悔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钱德洪退下来,对朋友们说:“先生教人,无论对象是否衰老、腐朽,这便是先生的仁人爱物之心。”
【三一九】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为子而傲必不孝,为臣而傲必不忠,为父而傲必不慈,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与丹朱[485]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结果了此生。诸君常要体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纤介染着,只是一‘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能谦,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
【译文】
先生说:“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一个‘傲’字。做儿子的如果傲慢一定会不孝,做臣子的如果傲慢一定会不忠,做父亲的如果傲慢一定会不慈,做朋友的如果傲慢一定会不诚。所以象和丹朱都不贤明,也只是因为一个‘傲’字,便断送了自己的一生。诸位要时常体会这一点。人心本就具备天然的道理,精确明白,没有丝毫沾染,只是一个‘无我’罢了。因此,心中绝对不能‘有我’,‘有我’就是‘傲’了。古圣先贤许多长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然能够谦虚,谦虚是所有善德的基础,傲慢是所有恶行的根源。”
【三二〇】
又曰:“此道至简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诸掌乎。’[486]且人于掌何日不见?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却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讲便明,谁不知得?若欲的见良知,却谁能见得?”
问曰:“此知恐是无方体的,最难捉摸。”
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487]。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
【译文】
先生又说:“大道极其简单平易,也极其精微神妙。孔子说:‘就像看自己手掌上的东西一样。’人哪天看不到自己的手掌?可是当你问他掌上有多少纹理,他却不知道。这就像我所说的‘良知’,一说就明白,有谁不知道呢?但要真的体认到良知,却又有谁做到了呢?”
有人问:“这恐怕是因为良知没有固定的方向和处所,很难把握。”
先生说:“良知就是《易》所说的‘道变动不居,周流于天地之间,上下流转没有常态,刚柔变化没有定体,不能以此为根本依据,只有随时而变’。良知要怎样才能把握呢?弄清这个问题就是圣人了。”
【三二一】
问:“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488]是圣人果以相助望门弟子否?”
先生曰:“亦是实话。此道本无穷尽,问难愈多,则精微愈显。圣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问难的人胸中窒碍,圣人被他一难,发挥得愈加精神。若颜子闻一知十[489],胸中了然,如何得问难?故圣人亦寂然不动,无所发挥,故曰‘非助’。”
【译文】
有人问:“孔子说:‘颜回并非有助于我的人。’圣人果真希望弟子帮助自己吗?”
先生说:“这也是实话。圣人之道本就没有穷尽,问题疑难越多,精微之处就越能显明。圣人的言辞本就周密完备,然而有问题疑难的人胸中有所困惑,圣人被他一问,便能把道理发挥得愈发精妙。像颜回那样的学生,听闻一件事可以推知十件事,心里什么都清楚,又怎会发问呢?所以圣人的心体也就寂然不动,没什么可发挥的,所以孔子才说颜回对自己没有帮助。”
【三二二】
邹谦之尝语德洪曰:“舒国裳曾持一张纸,请先生写‘拱把之桐梓’[490]一章。先生悬笔为书,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顾而笑曰:‘国裳读书中过状元来,岂诚不知身之所以当养?还须诵此以求警。’一时在侍诸友皆惕然。”
【译文】
邹谦之曾对钱德洪说:“舒国裳曾拿一张纸,请先生写‘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提笔,写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一句,回过头笑着说:‘国裳都中了状元,难道还不知道应该怎么修身吗?但他还是要诵读这章来警示自己。’一时间在座的朋友都警醒起来。”
嘉靖戊子冬[491],德洪与王汝中奔师丧至广信,讣告同门,约三年收录遗言。
继后同门各以所记见遗,洪择其切于问正者,合所私录,得若干条。居吴时[492],将与《文录》并刻矣,适以忧去,未遂。当是时也,四方讲学日众,师门宗旨既明,若无事于赘刻者,故不复营念。
去年,同门曾子才汉[493]得洪手抄,复傍为采辑,名曰《遗言》,以刻行于荆。洪读之,觉当时采录未精,乃为删其重复,削去芜蔓,存其三分之一,名曰《传习续录》,复刻于宁国之水西精舍。
今年夏,洪来游蕲,沈君思畏[494]曰:“师门之教久行于四方,而独未及于蕲。蕲之士得读《遗言》,若亲炙夫子之教,指见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惟恐传习之不博,而未以重复之为繁也。请裒[495]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师门致知格物之旨,开示来学,学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故吾师终日言是而不惮其烦,学者终日听是而不厌其数。盖指示专一,则体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