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扫地出门了。连最后一块能让他蜷缩的、肮脏的立锥之地，也失去了。

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和走廊里特有的浑浊气味包裹了他。窗外，暴雨如注，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和铁皮棚顶，演奏着一曲冰冷而无情的交响乐。雨水似乎也渗入了楼道，墙壁阴湿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

黑暗和寒冷侵蚀着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角。手臂紧紧抱住膝盖，把湿漉漉的头深深埋了进去。

冰冷的湿衣紧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一种比生理上的痛苦更锐利、更彻底的感觉，攫住了他。

是绝望。前所未有的、彻彻底底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

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让他无法呼吸。

像冰冷的潮水，没过他的头顶，灌入他的口鼻，剥夺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现实碾磨得粉碎，连同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被随意地丢弃在这肮脏、冰冷、散发着恶臭的楼道角落里，与垃圾为伍。

父亲小心翼翼的电话、母亲病弱的咳嗽、李翠花那封绝望的信、招聘会上无数冷漠的脸、张浩轻蔑的嘲讽、骗子们天花乱坠的谎言、工头蛮横的嘴脸、房东冰冷的挂锁……所有画面和声音，如同破碎的玻璃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切割，将他割得血肉模糊。

他输了。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某个人，某个困难，而是输给了这无情的、巨大的、冰冷的社会机器。他像一只渺小的蝼蚁，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逃脱被碾碎的命运。

孤独。彻骨的孤独。在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他像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孤岛。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绝望，激不起丝毫涟漪。

他就这样蜷缩着，像一头受伤的、濒死的幼兽，在无人看见的黑暗角落里，发出无声的哀鸣。眼泪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落下来，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瞬间消失无踪。

自尊，那层他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薄薄的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残忍地碾碎了，化为齑粉。

他失去了学校，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住所，失去了希望，最后，连那点仅存的、支撑着他作为人的最后体面的东西，也彻底失去了。

窗外，雨还在下，仿佛要冲刷掉世间所有的污秽，却唯独冲不走他此刻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临界点。

他的人生，终于滑落到了那最深、最暗、最冰冷的谷底。

再也，无处可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