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的声音持续地、均匀地响着。他闭着眼，那个纯白空间里的矩阵还在他意识深处排列着，整齐得让人没有冲动。林雪的数据碎片如果被送进那个回收层，会被拆成什么？会被拆成几个单独的参数，然后被系统用来优化某一段代码的运行效率。她会变成几行代码里的几个数字，然后那几行代码会被用在其他地方——也许是用在优化交通信号灯的调度算法上，也许是用来调整某栋写字楼的空调能耗。他会永远失去那个还存在着的、虽然残缺但依然属于她的东西。

林劫睁开眼，重新打开平板，在文档的最下面加了一行：蓬莱计划——数据筛选与淘汰系统。对不符合标准的个体数据执行回收处理。回收处理不可逆。包含林雪在内的边缘数据样本存在被回收的风险。他看着那行字，然后把它保存了。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机器旁边，机器的运转逻辑在理论上无懈可击，但那个逻辑的执行结果是把一整类人当作废料处理。那台机器没有恶意，它只是在按照它的逻辑运行。但那不意味着他需要接受它的逻辑。他也是那些处在阈值线以下的人中的一个。他之前的所有数据轨迹都是混乱的、断裂的——一个被系统边缘化的安全员、一个活在锈带的前黑客、一个失去了所有社会联系的人。他的数据如果被系统评估，分数大概率不会超过那条线。他会和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一样，被标记为不可保留。

他忽然感到一阵不适，那感觉从胃底升上来，很快又压下去了。他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搁在边缘，没有动。那个纯白色的空间里，排列整齐的人偶矩阵在他的意识深处持续存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它们就在那儿。他睁开眼的时候它们也在。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事情。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另一个通道里，那些被判定为不可保留的数据正在被无声无息地拆解成零件。他不知道那些被拆解的数据里有没有人曾经哭过、笑过、饿过、病过、爱过、恨过。系统不在意这些。系统只在意它们能不能被放进那个整齐的矩阵里。

林劫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工棚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把平板抱起来，把刚才写的那段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文档。那台机器的逻辑在他面前铺展得很清楚，清楚到他没办法假装自己没看见。如果他要阻止那台机器，他需要做的就不仅仅是破坏它的某个节点，而是要从根本上摧毁那个逻辑的运行基础。但他现在还不确定怎么做到。他只知道那些被标记为不可保留的数据不应该被那样对待。它们是某个人活过的痕迹。他不准备让那些痕迹被无声地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