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俯瞰，而像是在审视一具病入膏肓的躯体。

“钱彪，你有没有想过，李自成为什么能聚起百万大军？”

“因为……没饭吃。”钱彪的回答很干脆。

“说对了。”林渊赞许地点了点头，“那我们给他饭吃呢？给他地种呢？当他的麾下，那些扛着锄头的农夫，发现跟着我们，不仅能吃饱，还能分到自己的土地，秋后能有余粮，能娶妻生子，过上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他们手里的刀，还会向着我们吗？”

钱彪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一扇门，被主上这句话给轰然撞开了。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闯军大营里，一个将领正在慷慨激昂地动员着“杀进京城，吃香喝辣”，可底下的士卒们却交头接耳，讨论着隔壁明军地界刚分下来的土豆种子，盘算着一亩地能收多少，够不够盖三间新瓦房。

这仗，还怎么打？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釜底抽薪，是刨根问底。

“可是，主上……”钱彪很快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土地。大明的土地，都在那些士绅、勋贵、藩王的手里。我们……哪有地分给他们？”

“他们有，我们就不能抢吗？”林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些脑满肠肥的藩王，那些兼并了万顷良田的士绅，他们是李自成眼里的肥肉，在我眼里，也是。唯一的区别是，李自成抢来，是分给自己的兄弟，继续作乱。我抢来，是分给真正的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

“以暴制暴，但要用我的规矩。”

钱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了，主上要做的，根本不是去平定一场叛乱。他这是要……把整个大明的旧秩序，连根拔起，再亲手种下一套全新的！

这比在山海关外刺杀多尔衮，要疯狂百倍，凶险万倍。

“我需要一个计划。”林渊的声音将钱彪从震惊中拉了回来，“一个周密的，能将这颗土豆，变成瓦解百万大军的武器的计划。一个能将那些士绅藩王的土地，不动声色地变成我们自己粮仓的计划。”

他踱回案几前，拿起那支搁置了许久的毛笔，却没有蘸墨。笔尖在一方空白的宣纸上，轻轻划过。

他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一个不拘泥于常理，一个能从最混乱的棋局中，找出最刁钻、最致命的破局之道的头脑。

军事上的谋划，他自信不输于任何人。但这种涉及人心、民生、政治、阴谋的复杂布局，他需要一个更专业的“妖孽”来参详。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西山别院里，那个倚着软榻，手捧卷宗，眉宇间总带着三分慵懒与七分通透的女子。

“钱彪。”

“属下在。”

“备快马，送一封密信回京。”林渊终于将笔尖浸入了砚台，饱蘸浓墨，“亲手交予柳夫人。告诉她，我给她出了个题目。”

笔锋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八个字。

“流民百万，如何安之？”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

“就这八个字？”钱彪有些不解。

“她看得懂。”林渊将信递给他，眼神里透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信心。

他知道，当柳如是看到这八个字时，她看到的，绝不会只是一场关于如何安置流民的策论。她会看到这八个字背后，那颗想要瓦解李自成，重整大明河山的，巨大而疯狂的野心。

而她，一定会为此而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