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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谦接过,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点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张千户既有意放水,柳荫井那边该是稳妥的。只是金濂在牢里……”他没说下去,却担心金濂那性子,怕是在牢里也不安生。
“放心吧,”王直道,“我让暗卫跟牢头打了招呼,别太苛待。毕竟……”他顿了顿,“再怎么样,也共事过一场。”
夜风穿过院角的竹丛,沙沙作响。于谦想起金濂母亲的那句话,“当官要像秤,两头都得平”,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难平的,或许不是秤,是人心。金濂的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歪的呢?是那年接了盐引,还是更早,在某个被权力诱惑的瞬间?
“明日让李贤多送些过冬的棉衣到牢里。”于谦忽然道,“天快凉了。”
王直点头:“该的。”
两人没再说话,就着月光慢慢嚼着干饼。院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是三更,更夫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石桌上的凉茶映着月影,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些模糊的人影,有当年的金濂,有此刻的他们,还有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关于初心的碎片。
院角的竹丛被夜风吹得轻晃,叶尖的露水打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王直望着那痕迹发怔,忽然想起金濂当年在宣府营里种的那丛竹,说是“未出土时先有节”,如今想来,倒像是句谶语。
“说起来,金濂那性子,在牢里怕是坐不住。”王直搓了搓手,夜里的风带着凉意,“他那人,最是耐不住约束,当年在户部当值,连账本摆歪了半寸都要亲手扶正,如今要他蜷在那方寸之地……”
于谦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石桌,节奏倒像是在核账时的习惯。“他总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真到了自己头上,怕是转不过这个弯。”他想起金濂处理漕运贪腐案时的狠劲,那时这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栽在“贪”字上。
正说着,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暗卫回来了。他递上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金濂绝食三日,只喝清水。”
王直眉头一皱:“这犟脾气还是没改。”他起身往内院走,“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他当年爱吃的那批蜜饯,让牢头偷偷塞进去——总不能真让他把身子熬垮了。”
于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金濂母亲还在世时,总爱说:“我家阿濂啊,就是块硬石头,得用蜜水慢慢泡才软得下来。”那时金濂总笑着顶嘴,说母亲把他当三岁孩童,转头却会把蜜饯偷偷分给底下的小吏。
暗卫还候在一旁,于谦问道:“牢里其他还好?”
“回大人,张千户派了亲信守着,没人敢苛待,只是……”暗卫顿了顿,“金大人总对着墙说话,像是在跟谁争论。”
于谦了然,怕是又在跟自己较劲。这人一生好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心里的坎定然过不去。他提笔写了张字条,递给暗卫:“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故人所赠。”
字条上写的是当年金濂教他的那句话:“账错了能改,心歪了,可就难扶了。”
暗卫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于谦望着石桌上的凉茶,想起金濂当年总爱喝滚烫的浓茶,说“茶要烫,心要热”,如今这凉茶,倒像是替他凉透了的心。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直捧着个小罐子回来,罐子里是晶莹剔透的青梅蜜饯,还是前年江南进贡的,金濂最爱这口。“牢头说,给他塞东西得趁换班,我让李贤盯紧点,保准能送到他手里。”
于谦接过罐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忽然道:“明日我去趟牢里吧。”
王直愣了愣:“你去?他怕是见了更气。”
“总得有人跟他说说话。”于谦苦笑,“他那性子,憋着更容易走极端。”他想起当年在户部,自己算错账时,金濂虽严厉,却总会耐着性子教他重新核对,如今换他来当这个“教账”的人,倒也算一种轮回。
夜风渐紧,竹丛的响动越来越大,像是谁在低声絮语。王直把蜜饯罐交给暗卫,又叮嘱了几句,回来时见于谦还坐在石桌旁,望着月亮出神。
“在想什么?”
“在想,”于谦轻声道,“当年他要是没接那笔盐引,此刻该在户部核今年的秋粮账,或许还会骂我算错了损耗,然后把这罐蜜饯扔给我,说‘吃点甜的,脑子能转得快些’。”
王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凉茶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倒让人清醒了几分。“谁还没走错过路呢?”他望着天边的残月,“要紧的是能不能回头。”
于谦没接话,只是把字条的边角抚平。他知道,金濂那性子,回头路怕是难走,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总得有人推他一把。
竹丛里的蟋蟀不知何时停了叫,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石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像那些回不去的过往,但罐子里的蜜饯还甜着,或许能让那犟脾气的硬石头,稍稍软下来几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于谦拿着蜜饯罐起身,准备去牢里。王直在他身后道:“告诉他,别硬撑着,真要想明白了,咱们……还认他这个故人。”
于谦回头笑了笑,抱着罐子走进晨光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罐蜜饯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牢门的铁锈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于谦捧着蜜饯罐站在廊下,听见里面传来金濂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比当年在宣府守城时沙哑了许多。狱卒刚要通报,被他拦住:“不必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