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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小跑过来,马上的人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氅,脸被风吹得发红,可那双眼睛隔了半条街就认出了沈砚敏——哥哥的眼睛跟小时候一样,黑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玉。
沈砚明翻身下马时,腿还软了一下,是赶了三天路累的。沈砚敏冲过去抱住他,胳膊箍得死紧,额头抵着他胸口,肩胛骨在手底下微微发颤。她闻见他衣领上有驿馆里那股潮霉味,还有淡淡的药膏味——赵武说庞驿丞虽没动刑,可头几天关在后院柴房时,夜里寒浸浸的,沈砚明咳了两天,还是驿卒偷送了碗姜汤。
好了好了,沈砚明拍了拍她后脑勺,嗓子有点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把我勒死在这儿,可就白折腾这一趟了。
沈砚敏这才松开手,红着眼眶瞪他:你还贫嘴!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身边的苏婉。沈砚明抬头看过去,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郑重地拱了拱手:苏姑娘,大恩不言谢。那幅画……我记下了。
苏婉摆了摆手,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先垫垫肚子。账本的事还没完呢,你回来的消息石亨那边瞒不住,他再蠢,过两天也该琢磨过味儿来了。
四个人没回茶寮,直接去了城外白云观。周崇文老爷子早就让人收拾好了后院的一间净室,窗台上摆了盆半开的腊梅,墙角支了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连账本大小的木匣都预备了三个。张叔坐在门槛上磨刀,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李推官那边来了信,账本今晚就可以递过去,刑部左侍郎是周大人的同年,打了招呼。
沈砚明在书案前坐下,翻了翻父亲留下的那本粮行流水账,食指沿着朱笔圈出的条目一路划下去。他看得极慢,每一条都咂摸半晌,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脆响。苏婉把茶寮暗室里誊抄的那份薄纸铺在桌上,两相对照,漏洞和缺口一目了然——石亨挪走的军粮,总共折合白银一万三千两,经手的是宣府仓大使和两名千户,时间跨度五年。
这些不够。沈砚明忽然开口,把账本合上,账本里只有粮行的流水,能证明粮食从永昌粮行出库,但到了宣府之后,仓大使的签收底簿才是铁证。那份底簿……应该还在宣府仓署的账房里。
赵武把磨好的刀往桌上一搁:我今晚就动身回宣府。仓署的账房先生我认识,是个老实人,石亨的事他未必知情,若肯把底簿偷出来……
不能偷。沈砚明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偷来的东西递到刑部,石亨一开口就能翻成。得让他自己交出来。他看向苏婉,周老尚书……能不能写封信给宣府同知?宣府同知崔大人是周老的门生,让他以清查仓廪的名义调阅底簿,名正言顺。
苏婉点头:我今晚回外祖父那儿去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腊梅的影儿落在她侧脸上,淡淡的,石亨那边,我怕他已经回过神了。那幅《瑞鹤图》换他的手令,当时他高兴,可等宴散了酒醒了,他只要稍微想想——我外祖父致仕多年,从不掺和官场事,为什么忽然替他孙女出头保一个宣府的指挥?
这话说得屋里一静。沈砚敏抱膝坐在榻上,忽然开口:那我们就让他来不及回过神。账本今晚递刑部,信今晚送宣府,等石亨想明白了,底簿已经到了崔同知手里,刑部的批文也下来了。他就算要拦,也得先过刑部大堂那关。
沈砚明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跟小时候教她写字时一样,带着点我家姑娘长大了的意思。他从怀里摸出块玉牌搁在桌上,是块白玉狮子,雕得憨态可掬:这是石亨去年赏我的,说是前朝古玉。我当时就觉得蹊跷,他平白无故赏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后来才想明白,他是拿这个试我呢——收了他的玉,就是他的门生了。我一直揣着没戴,如今倒是个佐证:石亨结党营私,连一个宣府指挥都要拿玉牌笼络,那些收过他东西的人,名单怕是能写满三张纸。
那天夜里,四个人分了三条路走。赵武揣着苏婉连夜写好、周崇文用印的私信,快马往宣府赶;沈砚明带着账本去顺天府衙后门,李推官亲自提着灯笼出来接的,灯笼上的二字在夜风里晃得忽明忽暗;沈砚敏和苏婉回了白云观,两个人挤在一张窄榻上,盖同一床棉被,谁都没说话,只有窗外腊梅的枝丫偶尔擦过窗纸,沙沙的,像在给她们数时辰。
第三天晌午,刑部的批文下来了。左侍郎吴大人亲自署了字,命宣府同知崔齐调取仓署历年底簿,即日送京核验。与此同时,石亨府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他派人去周崇文府上,一抬描金箱子抬进去,抬出来的却是空空如也。周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笑眯眯地跟来人说:回去告诉石大人,画换了手令,两清了。这箱东西老夫受不起,原样送回。
石亨收到空箱子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人裱那幅《瑞鹤图》。听见回话,他手里的锦缎一声落了地,脸上堆了半辈子的笑忽然碎了个干净。他盯着画上那只引颈的鹤,忽然觉得那鹤的姿态有些嘲讽——脖子伸得那么长,像是在朝什么人告状似的。
到了第五日,宣府的底簿送到了刑部。沈砚明和苏婉站在刑部后街的茶楼上,隔着窗缝看见崔同知派来的驿卒抱着个灰布包袱进去,包袱角上还沾着宣府的黄泥。楼下卖馄饨的老汉敲着梆子吆喝,热气腾腾的白雾升上来,把街对面二字的匾额遮得影影绰绰。
沈砚敏坐在茶桌对面,把一碗凉透的茶推过来:哥,你说石亨会认吗?
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