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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月光从窗纸里渗进来,淡淡地铺在兵书的封皮上。
翌日天蒙蒙亮,沈砚明就醒了。推开门时,苏婉已经在堂里坐着了,面前摆了两碗热腾腾的素面,面上卧着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她换了身靛蓝的棉布衣裳,头发利落地绾了个髻,看着利落又精神。
快吃,她推了碗面过来,趁热。灶上大娘说今早新磨的豆腐,我让她切了半块拌了香油,你尝尝。
沈砚明坐下吃面,苏婉从袖里掏出个小本子翻看:景修给的目录我重新誊了一遍,把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四镇的条目单列出来了。你在宣府待过,那部分你自己来写,旁的我可以替你理初稿。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沈砚明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麻油的香混着葱姜的辛,烫得他舌头发麻。
不然你以为我嫁到陈家是白吃饭的?苏婉笑着白他一眼,景修的书房里那些方志地图,我都翻过七八遍了。他有时候写疏奏,还是我替他誊的清稿呢。
沈砚明看着她低头往本子上添注的样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苏婉刚被他母亲从街上领回来,瘦得像根豆芽菜,整个人缩在门槛后面不敢抬头。他蹲下来塞给她一块麦芽糖,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糖化了黏在掌心也不舍得吃。如今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能替他翻查史料、草拟书稿了。
你那口子倒是舍得让你跑这么远。沈砚明吃完面,把碗推了推。
他本来要亲自来接你的,苏婉收了本子,结果翰林院突然要编《大明一统志》,把他叫回去当差了。临走前他把那叠方志摘抄塞给我,说大哥的事要紧
沈砚明想起陈景那张斯斯文文的脸,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当年他替苏婉选亲时,挑来挑去挑中了这个读书人,家里人都说他性子太软,怕撑不起门庭。可这几年来,陈景替他奔走查证、替他出头转圜,软绵绵的一个人,硬是把石亨那些人的暗手挡在了沈家门外。
等回去,我得好好敬他三杯。沈砚明起身背了行囊。
马车重新上路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偶尔有几只鸟扑棱棱地从树梢飞起。苏婉靠在车壁边闭目养神,沈砚明把窗帘撩起来,看着路边的田垄里已经有早起的农人在弯腰锄草,远处村庄的炊烟一缕缕地升起来,连着天边淡淡的云。
大哥,苏婉闭着眼忽然开口,你回去见了素心嫂嫂,头一句话打算说什么?
沈砚明愣了下。他在宣府时候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着要说我回来了辛苦了这些日子难为你,可哪一句都觉得太轻。他记得有一回素心在信里写着院里的海棠开了,你走那年栽的,如今比墙头高了,末尾附了朵压干的海棠花。那朵花他一直夹在《武经总要》里,夜里看地图看累了就翻出来看看。
……就告诉她,海棠该修枝了。他低声说。
苏婉睁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追问。
午时经过一个小镇,苏婉去饼铺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又灌了壶热茶。沈砚明站在路边等的时候,看见对面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妪,膝上搭着件半旧的袄子正在缝补,针脚走得细密。他忽然想起母亲也有件这样补了又补的袄子,袖口的布磨得发白,却总说还能穿。
想家了?苏婉走回来把烧饼递给他。
沈砚明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芝麻簌簌地掉在衣襟上:
快了。苏婉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快,景修算过的,照这个脚程,天黑前就能望见咱们县城城门了。砚敏那丫头八成在城门口等着呢,她上回写信就说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沈砚明笑出声来。砚敏那丫头,从小就爱黏他,他走的时候她扒着门框哭得惊天动地,素心怎么哄都哄不住。这三年来每封信末尾都要写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问得理直气壮。
马车重新上路后,路两边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小时候他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素心拿手帕替他包的。那片麦田也还在,只是田埂上的野菊花开得比往年盛,黄灿灿的一片,在风里摇曳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沈砚明把窗帘撩得更高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苏婉没再说话,只是把食盒里的枣泥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地终于看见了县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墙砖被夕阳染成了暖融融的赭色,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影在光里拉成长长的斜线。沈砚明的心忽然地跳起来,像擂鼓似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要回家了,倒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沉不住气。
马车离城门还有一里路的光景,沈砚明就瞧见了城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瘦瘦小小的那个是素心,穿着件藕荷色的衫子,手里攥着块帕子绞来绞去。旁边蹦蹦跳跳的那个是砚敏,老远就挥着胳膊喊哥——哥——,声音脆生生的,隔着风送过来清清楚楚。素心身边还站着个穿青衫的瘦高个,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是陈景。
沈砚明不等马车停稳就掀帘跳了下去,膝盖落地时震得发疼,他却顾不上,大步朝城门口走去。砚敏第一个扑上来,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又哭又笑的:哥!你瘦了!脸也黑了!
素心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动,手里那条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她抬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出一句:……回来了。
沈砚明腾出一只手,把她也揽了过来。素心身上有淡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