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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周兄!沈大人的信收到了!我把今年的明前茶都收了,听说边关的将士喝惯了马奶酒,换点茶清清火!他一边喊一边跳上码头,跑过来时靴底沾满了泥,却浑不在意,我胡某人以前糊涂,觉得北方人喝茶是牛饮。沈公子说得对,茶到了边关,煮一壶分给将士们,暖的是人心。
周显扬声应道:正好,我这有苏州的新米,咱们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绍兴的酒商老陈头让人抬上来一坛坛花雕,坛口封着红布,说要给将士们暖身子,每坛上都贴了红纸,写着腊月封坛的字样;无锡的铁匠赵大扛着新打的铁锅赶来,铁锅足有磨盘大,锅沿上刻着二字,说边关的灶台火旺,寻常铁锅撑不了多久,这批是他加了工捶的,能扛住三年不裂;连常州的胭脂铺刘老板都来了,他做了一辈子胭脂水粉,头一回往北方运货,箱子里装的却是些润肤的油膏和药皂,他红着脸说:边关风硬,将士们冻裂了手,这油膏搽了管用。我还有一批送军嫂的胭脂,让她们也知道,家里惦记着。
周显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挤满码头的商船——苏州的新米、杭州的茶叶、绍兴的花雕、无锡的铁锅、常州的药膏,还有砚清那箱写着保家卫国的青花瓷碗。这些东西从前各自走在不同的商路上,如今却在同一天的同一个码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装船。他忽然明白沈砚明信里那句江南的商路,就是另一条战线的意思。以前北方的商号总说江南的商品华而不实,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华而不实的丝绸、茶叶、瓷器化作粮食、药材、铁器,把江南的暖意和韧劲一点点送向千里之外的边关,那四个字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起锚!周显一声令下,顺安号的风帆缓缓升起,帆布上绣着的二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紧随其后,挂着的船队也陆续启航,大大小小的漕船首尾相接,在大运河上连成一条长龙,朝着北方驶去。船工号子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混着桨叶破水的声音和码头上送行的吆喝,把整个苏州府的午后搅得热腾腾的。
船过长江时,沈砚清站在甲板上,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芦苇荡。初冬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她辫梢的银铃吹得细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衣领,忽然想起哥哥临走时在书房里说过的那句话:商业不是逐利的工具,是连缀天下的脉络。江南的米粮、丝绸能到北方,北方的牛羊、皮毛能来南方,这天下,才真的拧成了一股绳。
她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青花瓷碗——碗底的字被日光映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字,就像一颗从江南沃土出发的种子,要在北方的土地上落地生根。而这条南来北往的运河,就是浇灌种子的水流,带着江南的温润和天下人的心意,一路向前。船舷外侧的水花翻涌着,碎在船尾又聚拢,像无数条被连缀起来的脉络,正沿着这条古老的河道,一寸一寸地往北延展。
船队沿着运河向北行了五日。初冬的河道还算通畅,两岸的稻田已经收割干净,只剩下一茬茬矮短的稻桩立在霜白的田垄间。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掠过船头,又落回远处的浅滩上。
沈砚清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顺安号上。她原本只打算送到长江口就折返,可船到了镇江时,周显收到一封新的飞鸽传书——沈砚明从京城发来的,说山东济宁的商户正在囤积铁器,价格翻了将近一倍,让周显到了之后务必稳住市价,莫让奸商趁乱抬价。砚清看了信,当即改了主意,对周显说:我跟你去济宁。哥说稳住市价,光靠你一张嘴不行,得有沈家的人在场,北方的商家才肯坐下来谈。
周显没有多劝,只让伙计在舱里给砚清腾出了一个小间,又替她寻了件厚些的棉披风。初冬的运河风硬,沈砚清那件青布衫子到底薄了些,她也不推辞,接了披风裹在身上,每日站在船头看两岸的景致,偶尔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方小端砚对着河水发呆——大约是想起他哥在琉璃厂替她寻砚台的旧事。
第五日傍晚,船队过了淮安,在一处叫清江浦的码头停靠过夜。码头上灯火零落,比苏州府冷清了许多,几只破旧的漕船搁浅在岸边,船底朝天,像是久无人用了。周显下了船去打听消息,回来时神色比出发时沉了几分。他坐在船舱里,就着一盏小油灯,把打听到的话跟砚清说了:北边的粮价还在涨,济宁的粮铺已经关门了三家,都是被囤货的商户挤垮的。还有一桩事——有人在济宁城里看见了石亨的旧部,虽然没穿官服,但腰间的佩刀样式错不了,大约是借着战事想浑水摸鱼。
砚清没有说话。她低头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跳了跳又稳住,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咱们到了济宁,他哥那边的人手能接上吗?
沈公子在信里提过,济宁有他早年结识的一位旧识,姓孟,开了家铁器铺子,在东门大街第三家。到了之后先去那铺子落脚,再谈别的事。周显把灯芯拨正了,二小姐放心,这条路上咱们不是独行的。
第二天清晨,船队继续北上。过了淮安之后,运河两岸的景致明显变了——房屋矮了,树木也稀疏了,连空气中那股潮润的江南气息都淡了不少。沈砚清站在甲板上,看着河道里渐渐多起来的运煤船和空载北返的货船,忽然对周显说:周掌柜,你瞧那些北返的船,一艘艘都空着。南下的船运满了货,北返时却空着,这南北之间的商路,大约缺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