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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东西已经在铁砧上成型了。旧痕还在的那段时间里,新的物件陆续做出来、打好包、堆到墙角,等天气缓一缓就能装船了。
腊月里又落了两场雪。头一场小,飘了半日便歇了,只在瓦楞和柴堆上积了层薄白;第二场来得晚一些,却下得绵密,从傍晚一直落到后半夜,天亮时院墙根底下的雪已经盖住了青砖。各家铺子都扫出了门前的小路,雪堆在路边两侧,沿着巷子排成两列矮矮的白埂,把冬天隔在了脚步踩实的地方之外。
王小铁在雪落的那天把墙角那排甲片数了一遍,又拿布巾挨个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生锈,才装进一只旧木箱里。他合上箱盖时听见他爹在炉膛边添煤的声响,铁钳夹着煤块磕在炉沿上,清脆而短促。他没有回头,把木箱推到墙角,和其他待运的货箱搁在一处,箱子叠着箱子,边角对齐,整整齐齐地列了半面墙。他在最上面那只箱子的侧面拿炭笔画了一道弧线,画完搁下炭笔,去井边打水洗了手。
李木匠那几副架子,终于在腊月中旬全部做完了。接口处的活扣转起来顺滑而稳当,每一副架子都能拆开装车、重新拼合。李木匠自己试了一回拆装,所有零件分开放进两只粮箱里,运到门外的空地又拼回原样,拼合后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儿子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只拿纸记下了拆装各花了多少时间。李木匠把架子收进铺子里,靠墙码好,等开春雪化了再给那个货商捎信。
绣坊里,张绣娘把那只竹篮从柜子里端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篮里的样品。所有丝线在过了整个深冬之后都还保持着稳定的颜色,她把这批样品按染料分类登记了一遍,合上篮子,搁回了柜子底层。墙上的记录表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边缘卷起,被她用一根细针钉住,针脚嵌进纸面与墙缝之间,像冬夜里的活计被稳妥地收进了柜子,只等着下一季的日光来把它们一一照透。
腊月二十那天,沈忠在码头边站了半个时辰。运河上的风比前些日子更冷了,吹在脸上带着干硬的寒意。他看见几艘停在岸边的船正在收帆,船工们蹲在船舷边整理缆绳,麻绳被冻得发硬,在他们手里弯折出略钝的弧度。那几艘船大约要在这里过冬了,等开春再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过铁匠铺门口时,门槛边那道旧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被几层雪盖过又化过,融进了砖缝里。他没有低头,只是走过那扇门时脚步骤然放缓了一些,到了门前又恢复正常,像是用这一瞬的停顿替那道消失的痕迹在心里留了个位置。下一趟船要等到开春才会起航,货箱会在墙角再多待一个多月。这大约是一段小小的停顿,但手头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河面冻住就停下——打铁、刨木、染线、记方子,和冬夜里的炉火一样,该做的还是会继续做下去,等冰化了,再把它们稳稳地送到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