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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他把怀中那卷密旨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更贴紧衣襟内侧,然后加快脚步拐进了南城的一条窄巷,在巷子深处一间亮着灯的小院门前停住了。
阿绫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最后一件衣裳抖开搭上晾衣绳,转身进了屋,顺手把灶台上的水壶端下来搁在桌面上。沈砚秋走进来坐在桌边,把那卷密旨从怀里取出,搁在桌面上,用茶杯压住边角。阿绫看了一眼那卷黄绫的边角和上面隐约可见的朱砂痕迹,没有伸手去碰,只说了一句:他信了?沈砚秋说:他把那道假的密旨留下来了,说汪直那边他会让人盯着。阿绫把水壶重新放回灶台上,没有再问,转身去里间铺床了。
第二日清晨,沈砚秋去了一趟城南的旧书市,在朱先生的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朱先生正在低头修复一幅旧画的边角,浆糊刷得很匀,用纸补得严丝合缝。他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刘御史的家人昨夜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说人已转到了刑部,还在。沈砚秋没有接话,在柜台前翻了几页旧书,然后付了一本旧书的钱,沿着来路走了。
午后,阿福在城西的一间茶馆里与沈砚秋碰了面。他没有多言,只是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茶碟下面,然后喝完了自己那盏茶便起身走了。沈砚秋等他走后才展开纸条,上面是阿福的字迹,很简短:西厂今早撤了在甜水巷的暗桩,已全部撤走。织锦坊后门今日有人进出,板车载货不多,像是清空。沈砚秋看完之后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把茶钱搁在桌面上,起身离开了茶馆。
傍晚,沈砚秋回到旧宅时,灶台上的水壶正冒着白汽。他站在灶台前,用那卷密旨上如朕亲临四个字在脑中与旧藏密信上的字对照了一遍,确认两者之间没有关联,才把密旨从怀里取出,用旧布包好,收进书架底层的铁皮柜里,和那本旧册子隔着一层木板。他合上柜门时锁扣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是一页正在被合拢的纸页在边缘处找到了对应的位置。然后他坐下烧了一壶水,在灯下把明日早朝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在檐角的融雪汇聚成一条持续的水线之前,重新把那些重要线索逐一归位,确保它们能在需要时被顺利调取出来。外头风大了些,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在夜色中靠近了这间屋子,又退远了。他坐在灯下,把那卷旧册子重新翻开,把白天得到的几处信息逐一填入相应的位置,然后合上,搁在枕边,吹了灯。院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了片刻,那阵脚步声已经走远了,大约是巡夜的铺兵。他侧过身把被角掖好,又把那卷册子的位置摸了一遍,确认它还在枕边,然后闭上眼睛,在持续的夜色中渐渐沉入了浅睡。
第二日早朝,沈砚秋没有出现在奉天殿。他站在午门外西侧的值房廊下,手里捏着一只旧竹筒,筒口用蜡封着,里面是周侍郎案的全部补充证据。他没有上殿,只是把竹筒交给了等在阶下的乾清宫近侍,说了一句劳烦转呈陛下,便退回了廊柱的阴影里。近侍接过竹筒,转身沿着台阶往上走,靴底踩过汉白玉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被风削减成断续的碎片,很快就被晨光吞没了。
早朝散后约莫半个时辰,沈砚秋在城南的茶寮旧址附近碰见了阿福。阿福换了一身杂役的短打,蹲在街角修补一只破竹筐,手里捏着几根新竹篾,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活计。沈砚秋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有停步,阿福也没有抬头,只在沈砚秋走过半步之后低声说了一句:乾清宫递了话出来,说陛下留中不发,先让司礼监核对那批军报的原档。沈砚秋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了巷口。他走到巷子深处时放慢了脚步,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留中不发意味着朱见深没有当场驳回汪直,也没有立刻采纳周侍郎的案情重审,而是选择先核实那些军报的底本,说明他正在以更仔细的方式重新衡量各方的可信度。这对于一场还未正式拉开序幕的较量而言,已经是一个比当众反驳或直接批驳更值得重视的回应。
傍晚时分,沈砚秋独自去了一趟西城外。他没有走主街,而是沿着城墙根绕了一段路,在靠近水门的一处旧码头边停了停,然后沿着水边的泥路继续走了半里地,在一间屋顶长满枯草的旧屋前停住了。门板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靠墙堆着几只空木箱和几捆干草,墙角有一只倒扣的旧陶盆。他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来,把门板重新合拢,沿着来路回了城。他在那间旧屋里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和它的状态,然后原路退回,把这段行程与甜水巷的位置在脑中完成了最后一次比对。
入夜后,沈砚秋坐在灯前,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收进袖中。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风中散成了余音。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隔了几条巷子,很快又安静了。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沿着城墙根走了一趟又折返,步伐平稳,没有停留,也没有被任何人拦下来盘问。他坐在灯前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到近又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截,让火苗更稳一些,然后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炉膛的余烬已经彻底熄了,他回到桌边坐下,把那张写好的字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