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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了看手里的邸报,又看了看蚝田里那些排列整齐的蚝壳,然后把邸报折了两折,塞进袖中。“利玛窦神父说过,真理就像海上的灯塔,哪怕被乌云遮住,也会在某个黎明重新亮起。”他将译稿用油纸裹好塞进陶罐。那陶罐是他在澳门用了三年的水罐,罐口缺了一块瓷,他用蜂蜡补过,补痕是淡黄色的,和陶罐本身的黑褐色不太搭。他在蚝田边挖了个坑,把陶罐放进去,又用蚝壳盖好,然后在上面撒了一把沙,踩平了,“告诉郑芝龙,我要的不是庇护,是让西学在大明生根的机会。陶罐里是《几何原本》后三卷的译稿,焦竑没来得及译完的部分,我补上了。他要来取便来,不来,就让它埋在这里,等后人挖出来。”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燧发手枪收进袖中,蹲下来,用自己的裙摆把徐光启踩平的沙面又蹭了蹭。裙摆上的泥蹭在沙面上,反倒把痕迹盖得更不明显了。她确认看不出痕迹,才站起来:“三天后,辰时,内港三号码头。我父亲有艘生丝船去泉州,船老大姓陈,是郑芝龙的人。”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徐先生,你若死了,我就把你的译稿烧了。省得后人为了几本书再打来打去。”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攥着裙摆的手指节泛了白。
深夜,泉州港的“飞鲸号”货舱里,徐光启借着舷窗透进的月光修改译稿。舱里堆满了生丝,一捆一捆码到舱顶,丝缕在月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他坐在丝捆之间的缝隙里,膝盖屈起来当书桌,墨水瓶搁在膝盖上,用腿夹着,写几个字便要扶一下。舱里弥漫着生丝的气味,那股气味又闷又潮,混着海水从舷窗渗进来的咸腥,糊在嗓子眼里散不开。舱门突然被踹开。几个持刀的海盗闯进来,刀身上还沾着海水,在月光下发黑。为首的独眼龙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他的喉结,凉气顺着锁骨往下走。独眼龙独眼上的伤疤从眉骨拉到颧骨,和沈砚敏那道疤一模一样。他咧嘴笑的时候,伤疤被扯成一道弯的:“郑爷要的是生丝,你这穷酸书生算什么?”
“慢!”
郑芝龙的声音从甲板传来。那声音不高,却让独眼龙的刀停住了。这个传说中能单手开铳的海盗王踩着月光走进船舱。他今年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惊人,腰间的两把倭刀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走路时靴底踩着舱板,舱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舱底敲鼓。他捡起地上的《几何原本》——译稿被独眼龙踩了一脚,封皮上留着一个鞋印。郑芝龙拿袖子擦了擦鞋印,随手翻了几页,突然用闽南语念道:“‘凡论几何,先从一点始’——这是要教我们海盗算炮弹抛物线?”他念“抛物线”三个字时咬得很重,大约是头一回用闽南话说这个词。
徐光启镇定地整理袖口。他把墨水瓶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丝捆上:“郑将军可知,西洋红夷大炮的射程算法,全在这本书里。”他指着书页上的三角函式,那些字母和数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若用勾股定理改良佛郎机铳,一里内可洞穿三层铁甲。你的船队若有十门这样的炮,泉州水师就拦不住你。”
郑芝龙眯起眼。他的刀鞘轻轻磕在徐光启额角。那一下磕得不重,可刀鞘上的铜活蹭破了徐光启的额皮,渗出一颗血珠。郑芝龙看着那颗血珠,忽然用拇指把它抹掉了。他的指腹粗粝,蹭在徐光启额头上像砂纸:“你和那些腐儒不同,倒像当年的汪直。”他忽然转身踢翻油灯。油灯里的菜油泼出来,火舌瞬间吞没舱内的账册。那些账册是郑芝龙自己的,纸页被火一舔便卷起来,灰烬往上飘,撞在舱顶上又落下来,“明天随我去福州,福建巡抚正在为《天工开物》里的‘火铳图说’抓人。你老师焦竑死了,你的学生也快了。”
舱外传来倭寇的喊杀声。那喊杀声从海面上过来,被海风削掉了尖利的边角,只剩下闷闷的底音。徐光启跟着郑芝龙冲上甲板,只见三艘挂着膏药旗的战船正包抄过来。那些战船的帆是黑的,船头各架着一门佛郎机铳,铳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郑芝龙将倭刀抛给徐光启:“试试西洋人的抛物线!”
徐光启接过刀。他的手在刀柄上滑了一下,握紧了。他突然瞥见桅杆上的了望镜——正是三年前沈砚敏从沉船打捞的物件。那镜筒是铜的,筒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被海水磨得模糊了,可“西厂无常司”几个字还依稀可辨。他摸出怀中的浑天仪。铜球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月光照在球面的经纬线上,他把自己的位置和敌船的位置在脑中排了一下,借着月光算出弹道,大喝:“瞄准第三艘船的吃水线!”
郑芝龙愣了一瞬。他看了看徐光启,又看了看那三艘越来越近的敌船,随即猛拽舵绳。“飞鲸号”如离弦之箭冲向敌船。船头的铜撞角精准刺入对方水线。铜撞角扎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木板被劈开,海水从裂口灌进去。倭寇的喊叫声中,徐光启看见沈砚敏站在另一艘战船上。她飞鱼服外披着波斯锦袍,那锦袍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手里握着与他同款的浑天仪。她的身边站着几个葡萄牙水手,其中一个正往佛郎机铳里填炮弹。
“沈姑娘!”徐光启大喊。
沈砚敏却转身消失在船舱。她转身时衣摆掠过船舷,只留下舱门缝隙里露出的半卷《几何原本》译稿。那译稿的封皮上用簪花小楷写着四个字——“焦竑绝笔”。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