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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羊皮纸的边角,她立刻用手按住了,当时他没在意,此刻想来,那卷羊皮纸大约就是这张航海图的底稿。
“成交。”徐光启将译稿交给索菲亚,“但我要在大员港建个西学馆,教当地人算术和测绘。你若答应,这译稿归你父亲,陶罐里的后三卷也归你父亲。”
郑芝龙突然大笑。他捡起倭刀拍了拍徐光启肩膀。那一下拍得重,徐光启的膝盖弯了弯。“好个书呆子!台湾现在是红毛鬼和倭寇的战场,你去建学馆,不如直接给荷兰人当牧师!”他转身对沈砚敏说,刀尖指了指舱外福州方向的火光,“沈姑娘若想活过今夜,就随我去福州劫狱——新任巡抚的儿子正在牢里读《天工开物》。那孩子才十四岁,因为藏了一本《天工开物》的抄本,被打入了死牢。”
沈砚敏看了眼徐光启。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突然将短铳塞给他:“台湾的荷兰人里有我的旧识。拿这个去找他们的商务代表。”她指了指铳柄上的百合花印记,那印记刻得很深,花瓣的线条里还留着银粉,“就说大明水师的‘宝船图’在我手里。他们若不信,你把浑天仪给他们看——那浑天仪是利玛窦从罗马带来的,全天下只有三个。”
徐光启还想说什么,却被索菲亚拽着冲向舢板。舢板是系在旗舰舷侧的,被浪头推得撞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郑芝龙的旗舰鸣炮启航。那炮声从船头传过来,震得舢板上的徐光启耳朵嗡嗡响。沈砚敏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小。她站在旗舰的船尾,波斯锦袍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飞鱼服上的铜扣。那些铜扣在火光里闪了几下,最后只剩下腰间的飞鱼服腰牌一闪而过。索菲亚突然用葡萄牙语骂了句脏话。那脏话徐光启听得懂,是骂“该死的东厂”。她把徐光启推进船舱,自己也跟着跳进来,把舱门关上:“你知道吗?沈姑娘的波斯锦袍是三年前澳门总督送给利玛窦的礼物。她穿着那件袍子去炸火药桶的时候,袍角被火烧掉了一块——就是绣着缠枝莲的那一块。”
黎明时分,台湾大员港的荷兰商馆外,徐光启被几个持火枪的卫兵围住。那些卫兵戴着铜盔,盔面上铸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徽章。他举起短铳。铳柄上的百合花与商馆门楣的徽章完全吻合。门突然打开。走出个穿中式马褂的荷兰人。那人鼻梁上架着沈砚敏同款的西洋眼镜,镜片是椭圆形的,用铜边镶着。
“徐先生,贫僧等你多时了。”荷兰人用闽南语说。他的闽南语说得生硬,把“贫僧”说成了“贫孙”。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那镜片擦得极亮,映出徐光启身后那片正在泛白的海面,“利玛窦神父在澳门时,常提起你译的《几何原本》比欧几里得的原着更有趣。他说你在注释里加了一段——‘几何者,万物之基也’,那是他刻在石壁上的话。”
徐光启愣住。他这才发现荷兰人耳后戴着三枚十字架耳环,与沈砚敏地道里的刻痕如出一辙。那耳环是银的,每一枚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十字的竖纹往下延伸了半分。商馆内传来孩童的读书声。那读书声从二楼窗户里飘出来,念的是“九九乘法”。他透过窗户看见几个身着汉服的少年正在演算《九章算术》。那些少年围坐在一张长桌边,桌面上摊着算筹和毛笔。旁边站着个倭国浪人,手里握着与郑芝龙同款的算筹。那浪人腰间的刀鞘上刻着“徐”字,大约是徐光启的哪个学生的佩刀。
“这是……”
“西学馆。”荷兰人将《几何原本》译稿放在檀香木桌上。那桌子是他从巴达维亚运来的,桌面上刻着细密的回纹,“三年前沈姑娘送来《山海舆地全图》残卷时,贫僧就在研究如何让西学在大明生根。你译的《几何原本》被东厂列入了禁书名单,但沈姑娘把稿子藏在郑芝龙的货舱里运了出来。东厂的人烧的是封面,书稿早换了袋子。”他忽然用拉丁语背诵起欧几里得定理。他背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祷文。窗外的樱花飘落,落在徐光启的浑天仪上。那花瓣白里透粉,和澳门滩涂上索菲亚别的那朵鸡蛋花一样。
徐光启抚摸着檀香木桌的纹路。那些纹路从桌心往四面散开,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星图。他忽然发现桌腿雕刻着太极与十字架的结合图案。太极的阴鱼里嵌着一个十字,阳鱼里嵌着一个“学”字。远处传来荷兰战舰的轰鸣声。那炮声比郑芝龙的旗舰闷些,大约是装药量不同。他知道,这离经叛道的火种,终将在台湾岛上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