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万年来，它从一开始的不屑、漠然到现在的麻木，它甚至怀疑过神谕是否只是创世神用来吓唬它的东西——毕竟那老东西也不是什么正经神。

此时，这个莫名找上门的僧人，却让无相城重新想起来那道神谕。

为了试探，无相城以未生的身份去接近那僧人。那僧人却一眼便看出来了它的身份，恭恭敬敬的唤了声：“无相城主。”

他说，他自小便梦到无相城，梦中有个人告诉他，到无相城来。

“许是佛祖知晓城主杀戮无数，派贫僧前来点化施主。”僧人如是说。

世事变化了千万次，除了三位主神，世间那还有人晓得无相城的来历。

面前这位僧人也是如此，他坚定的认为，无相城是一个以铁血手段杀戮“极罪”者的侩子手。

如今见无相城所占着的未生半仙半魔之体，更是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城主，那些人虽有罪，但吾认为，稍加点化，假以时日，必能使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相城听着僧人的天真之语，只觉得好笑。它确实杀了不少“极罪”者，其中也不乏枉死者，可在无相城看来，这些都是为了维持世间秩序的必要手段，错杀一人又何妨？

于是它忍不住嘲讽道：“你之所以说出这些话，是因为你还未见过真正的极恶。”

“若你知晓了那些人所做之时，你还会如此慈悲吗？”

僧人念了声佛，只道：“万事皆有因果，我愿以己身度世间众人。”

无相城笑了，它看着面前一脸慈悲之相的僧人。忽然伸手抬起了僧人的下巴，神色暧昧道：“你不如先度我？”

僧人脸上未有羞涩，更未有其他欲念，他一双眼睛干净澄澈如这狭缝中的落雪一般，他说：“若我教会城主世间之爱，城主会选择放过那些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你若能度我，我保证，我虽不会放过他们，但也绝不会再杀了他们。”

“好。”

无相城本是戏言，它是无形无相，与天地共生之气。它无心无念，又怎可能生出情？

它不可能爱世间之物，故它是那个最适合做世间断罪裁决者的选择。

无相城知晓，这个赌约，僧人永远不可能赢。

但僧人偏偏认真起来了，他在狭缝间住下，日日与无相城讲佛，无相城本存心戏弄他，以自己所见过的世间之不公，欲引他入歧途。

可每每此时，僧人总会摇摇头，目光柔和的看着无相城，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无相城总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年，直到下一位“极恶”者的出现。

那是一位走火入魔的道士，他屠尽了人妖两道，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

无相城欲直接判他极刑，却遭到了僧人的劝阻。

最后，好心的僧人并没有落得好下场，反而被已经失去理智的道士杀害。

无相城将道士关进了无相城，它看向奄奄一息的僧人，目光冷漠。

“这种自己妻子都可以痛下杀手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僧人看着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笑了。

“城主……咳咳……你……看到的又真的是真相吗？”

无相城蹲下来看着气若游丝的僧人，它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你如此护着他，却被他如此对待，你难道就不恨吗？”

“你本有大好前程，以你的法力，此生成佛不在话下，最后竟死在这么一个垃圾手中。”

“你，难道不恨吗？”

无相城本就为世间所有恶与黑暗所生，它的语句自然带有极强的引导力。

只见僧人看着她，失神了片刻后，最终还是笑了。

“我成不了佛的……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此生无法成佛。”

“我只是遗憾……没能教会你，世间之爱为何物。”

无相城闻言眸色愈发冷漠，它嗤笑一声，站起来，走入无相城。

从始至终，无相城都没记住过僧人的名字。

后来，无相城连僧人长什么模样都忘了。

直到百年后，又一人寻到了无相城。

无相城看着那人的眉目，想起来那个不知死活的僧人和那个可笑的赌约。

那人一世又一世的寻来，又一世又一世的惨死。

而始终如一的，是那纯净的眼眸，与那句“我会教会你世间之爱”。

直到第十世……在风雪之中，一群修仙弟子闯入结界。

在又一次见到那僧人的转世时，无相城第一次生出了不想再见他死在自己眼前的念头。

第十世，僧人终于换来了无形之象的一个回眸，换来了她记他一辈子，换来了她想要的结束。

十世的缘分，也终于到此结束。

第六十四章

牧尘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中，他每一世都会来到一个叫做无相城的地方。

而梦中总有一个女子，她穿着红色的斗篷，朝他伸出手，缓缓对他说：“到无相城来。”

而当他触碰到那个女子的手时，有一个声音在脑中不停的回荡。

“无形无相，无情无心，无挂无碍。”

伴着这一声声似颂唱一般的吟咏，牧尘归缓缓睁开双眼。

似命运的捉弄一般，他刚醒来时，看见的便是三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