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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那些孩子不同。
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十岁上下。
他们没有给宜春楼带来赏银,却站在他面前,用最难听的话嘲笑他的娘。
所以他忍不下去。
佟荀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
“他们说的是实话。”
徐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二爹!”
“别急。”
佟荀抬手压了压。
“我问你,如果别人说的是实话,你就一定要发怒,那你是不是太脆弱了?”
徐泽怔住。
佟荀继续说道:
“别人一句话,你就跳起来。”
“别人骂你一句,你就跟人拼命。”
“别人故意激你一下,你就上当。”
“那你以后怎么活?”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话都直接说?”
“这个世道,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
徐泽低着头,没有说话。
佟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忍不下这口气,我理解。”
“可你因为这口气受了伤,也是真的。”
徐泽沉默了。
佟荀忽然笑了笑。
“小泽啊,你回想一下,如果当初,邝佑池来闹事,你没有冲动扑上去,是不是不会被摔,还好那时候,婧春接住了你,要不然你都可能摔死在房柱上,冲动是有代价的。”
徐泽继续沉默。
佟荀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舌头和牙齿能相安无事?”
徐泽想了想。
“是吗?我上火的时候,它们就打架,牙齿还咬破了舌头。”
“……”
佟荀被噎了一下。
“你这小子,倒是学会顶嘴了。”
徐泽嘿嘿一笑。
佟荀却没有继续玩笑,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嘴。
“你看。”
“牙齿坚硬吧?”
“硬。”
“舌头软吧?”
“软。”
“所以牙齿和舌头,谁厉害?”
徐泽想都没想。
“牙齿。”
“错。”
佟荀摇头。
徐泽有些疑惑。
佟荀缓缓说道:
“舌头够软,没骨气。”
“可你看看,世间那么多美味佳肴,真正品尝滋味的是谁?”
“舌头。”
“牙齿呢?”
“牙齿只能咬东西,干的是苦力活。”
“对。”
佟荀点头。
“牙齿看起来比舌头硬,可最后还是要给舌头服务。”
“人老了,牙齿一颗颗掉。”
“可舌头呢?”
“还在。”
徐泽听得认真起来。
佟荀看着他,语气也逐渐严肃。
“所以,做人也是一样的。”
“性格要软。”
“心思要缜密。”
“舌头打不过牙齿,可舌头能舔遍所有的牙齿。”
“你可以没有牙齿那么硬,但你不能没有舌头那么灵活。”
徐泽没有说话。
他隐约觉得,二爹今天说的,好像不只是牙齿和舌头。
佟荀也没有停下来。
“你现在寄人篱下。”
“你吃宜春楼的饭,住宜春楼的地方。”
“你娘也在这里。”
“所以,你就必须明白一件事。”
“活着,比争一口气重要。”
徐泽抬起头。
佟荀一字一句说道:
“要懂得察言观色。”
“懂得阿谀奉承。”
“懂得恃强凌弱。”
“懂得见风使舵。”
“懂得颠倒黑白。”
“更要懂得,活着的可贵。”
“把你眼神的凶劲藏一藏,记住,永远不要执拗,为了活着,宁作恶,少为善,这个世道,好人可活不久。”
徐泽听着这些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虽然不多,但在他心里,善恶多少还是分明的。
二爹说的这些话,有些让他恍若隔世。
“可是……”
徐泽迟疑了一下。
“如果一直这样活着,那岂不是很憋屈?很奸诈?”
佟荀看了他一眼。
“憋屈?奸诈?我可没让你一直这样活着?”
“二爹,那你什么意思?”
佟荀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看着远处宜春楼的灯笼,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忍到你有资格不忍的那一天,你就可以换一个活法,让那些欺辱你的人,一个个去死。”
徐泽心头一震。
佟荀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你现在弱,所以别人骂你,你得忍。”
“别人欺负你,你得想办法避开。”
“别人看不起你,你得笑。”
“别人说你是龟泽,你也得笑。”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没有掀桌子的本钱。”
徐泽攥紧了拳头。
佟荀看了一眼他的手。
“但你可以记。”
“把他们记下来。”
“记住谁骂过你。”
“记住谁欺负过你。”
“记住谁踩过你。”
“不是为了今天报仇。”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当你有能力的时候,知道该找谁报复,活着就是相互折磨的,他们既然在你的痛苦上享受快乐,那你为什么不能报复他们而享受快乐呢?”
徐泽慢慢松开了拳头。
“可是,二爹,你说的,和我娘说的都不一样。”
佟荀看着他,忽然问:
“所以,你娘一辈子,都困在在宜春楼,太执拗,被万人骑了,还守着一些做人底线,一些善恶是非。”
“你娘,会死的,终有一日,她会死的很惨,你要是不能做个恶人,你娘日后怕是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佟荀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泽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宜春楼。
楼里灯火通明。
姑娘们在梳妆。
客人在喝酒。
龟奴们来来回回地跑。
笑声、骂声、琴声混在一起。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娘困了一辈子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