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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儿盯着坡底下那颗停在自己脚边的脑袋,看了半天,美眸含泪,缓缓闭上眼不再看。
姚胜睁开眼,看了一眼坡面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又闭上了。
轮到他们三个的时候,坡面上已经空了。
近千具尸首横七竖八地铺在黄土上,血把整面坡染成了暗红色。
苍蝇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嗡嗡地绕着尸首转。
元尊被两个甲士按着跪在地上。
木枷卸了,脖子露出来,又细又皱,青筋凸起。
他仰着头看夕阳,夕阳已经半沉到山后面去了,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
“真好看啊。”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苏茶儿跪在他左边,甲士按着她的肩膀,她也不挣,只是偏过头看着元尊。“老头,你怕么?”
“怕什么?”
“不知道,总有怕的东西吧。”
元尊想了想,微微一笑道:“不怕,一了百了,要是还有下辈子,我还去找你,最好能当你的阿耶或者阿兄,总得好好管教你才是。”
“呸。”
姚胜跪在右边,脖子上的枷锁卸下来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
他偏过头看了苏茶儿一眼。
“都别忘了彼此,大哥,三妹。”
苏茶儿笑了一声道:“忘不了,来世再见。”
姚胜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心想不是坠入十八层地狱便是孤魂野鬼,实在难再见了。
元尊终于闭上眼,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飘。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村子里,跟他爹去镇上赶集,集上有卖胡饼的,刚出炉的胡饼,芝麻撒得满满的,咬一口油能从嘴角流下来。
他爹给他买了一个,他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揣了一整天,等饼凉了硬了才咬。
那口胡饼的味道,他记了几十年。
后来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可再没有哪一口饼,比那天的好吃。
现在才知道,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吃食比那一口更安心了。
他睁开眼,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金边。
“任帅。”他开口。
任在野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现在改主意了,我出身在雍州何家村,望您准允,能把我埋在那,和我的双亲埋在一起。”
任在野淡淡道:“我会禀告国师,他准允之后再说。”
元尊闭上眼,刀光从夕阳的余晖里落下来,他脖子上一凉,眼前就黑了。
苏茶儿跪在旁边,看着元尊的脑袋滚下坡去,滚到半坡停住了,脸朝着坡底,眼睛还睁着。
她转过头来,看着任在野,嘴唇动了动。
“任帅。”
“说。”
“方才是玩笑话,我不要纸扎的男人,你让人把我烧了吧,骨灰撒到河里去,我这一辈子没出过长安,死了想出去看看。”
任在野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准了。”
苏茶儿闭上眼。刀落下来,她的身子往前一扑,倒在坡面上,脑袋滚到坡边,被一块石头挡住,面朝着坡底那条河的方向。
姚胜看着两个人都倒了,自己撑着膝盖跪直了身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任在野,又看了一眼坡底下那些还没散去的百姓。人群里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还在吐。
“圣君您在看么........”
刀落下去,他就什么也想不了了。
三具尸首倒在坡面上,血淌进黄土里,把土染成暗红色。
任在野坐在马上,看着坡面上那几百具尸首,又看了看坡底下那些渐渐散去的百姓。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片灰蓝。东市那边的坊门已经关了,更夫敲着梆子从街那头走过来,邦邦两声响,又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