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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吧!在灯火底下,抱了自家的儿子,一边吻吻他的小嘴,一边和来往厨下忙碌的她问答几句,踱来踱去,踱去踱来,多少快乐啊!啊啊,我对于我的女人,还有一个有用之人哩!不错不错,前一个疑问还没有解决,我究竟还是一个有用之人么?
这时候,我的意识里的一切周围的印象,又消失了。我还是伏倒了头,慢慢地在解决我的疑问:
——家庭,家庭……第三,家庭……让我看,哦,啊,我对于家庭还是一个完全无用之人!……丝毫没有功利主义的存心,完全沉溺于盲目之爱的我的祖母,已经死了。母亲呢?……啊啊,我读书学术,到了现在,还不能做出一点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就是这几块钱……
我那时候两只手却插在大氅的袋内,想到了这里,两只手自然而然地向袋里散放着的几张钞票捏了一捏。
——啊啊,就是这几块钱,还是昨天从母亲那里寄出来的,我对于母亲有什么用处呢?我对于家庭有什么用处呢?我的女人,我不去娶她,总有人会娶她的;我的小孩,我不去生他,也有人会生他的,我完全是一个无用之人呀,我依旧是一个无用之人呀!
急转直下地想到了这里,我的胸前忽觉得有一块铁板压着似的难过得很。我想放大了喉咙,啊地大叫它一声,但是把嘴张了好几次,喉头终放不出音来。没有方法,我只能放大了脚步,向前同跑也似的急进了几步。这样的不知走了几分钟,我看见一乘人力车跑上来兜我的买卖。我不问皂白,跨上了车就坐定了。车夫问我上什么地方去,我用手向前指指,喉咙只是和被热铁封锁住的一样,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人力车向前面跑去,我只见许多灯火人类,和许多不能类列的物体,在我的两旁旋转。
“前进,前进!像这样的前进吧!不要休止,不要停下来!”
我心里一边在这样的希望,一边却在恨车夫跑得太慢。
民国十三年(一九二四年)正月十五日
离散之前
一
户外的萧索的秋雨,愈下愈大了。檐漏的滴声,好像送葬者的眼泪,尽在嗒啦嗒啦的滴。壁上的挂钟在一刻前,虽已经敲了九下,但这间一楼一底的屋内的空气,还同黎明时一样,黝黑得闷人。时有一阵凉风吹来;后面窗外的一株梧桐树,被风摇撼,就淅淅沥沥地振下一阵枝上积雨的水滴来。
本来是不大的楼下的前室里,因为中间乱堆了几只木箱子,愈加觉得狭小了。正当中的一张圆桌上也纵横排列了许多书籍,破新闻纸之类,在那里等待主人的整理。丁零零,后门的门铃一响,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非常消瘦的青年,走到这乱堆着行装的前室里来了。跟在他后面的一个三十内外的娘姨(女佣),一面倒茶,一面对他说:
“他们在楼上整理行李。”
那青年对她含了悲寂的微笑,点了一点头,就把一件雨衣脱下来,挂在壁上,且从木箱堆里,拿了一张可以折叠的椅子出来,放开坐了。娘姨回到后面厨房去之后,他呆呆地对那些木箱书籍看了一看,眼睛忽而红润了起来。轻轻地咳了一阵,他额上胀出了一条青筋,颊上涌现了两处红晕,从袋里拿出一块白手帕子来向嘴上揩了一揩,他又默默地坐了三五分钟。最后他拿出一支纸烟来吸的时候,同时便面朝着二楼上叫了两声:
“海如!海如!邝!邝!”
“咚咚咚”的中间扶梯上响了一下,两个穿日本衣服的小孩,跑下来了。他们还没有走下扶梯,口中就用日本语高声叫着说:
“于伯伯!于伯伯!”
海如穿了一件玄色的作业服,慢慢跟在他的两个小孩的后面。两个小孩走近了姓于的青年坐着的地方,就各跳上他的腿上去坐,一个小一点的弟弟,用了不完全的日本语对姓于的说:
“爸爸和妈妈要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海如也在木箱堆里拿出一张椅子来,坐定之后,就问姓于的说:
“质夫,你究竟上北京去呢,还是回浙江?”
于质夫两手抱着两个小孩举起头来回答说:
“北京糟得这个样子,便去也没有什么法子好想,我仍复决定了回浙江去。”
说着,他又咳了几声。
“季生上你那里去了么?”
海如又问他说。质夫摇了一摇头,回答说:
“没有,他说上什么地方去的?”
“他出去的时候,我托他去找你同到此地来吃中饭的。”
“我的同病者上哪里去了?”
“斯敬是和季生一块儿出去的。季生若不上你那里去,大约是替斯敬去寻房子去了吧!”
海如说到这里,他的从日本带来的夫人,手里抱了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孩也走下了楼,参加了他们的谈话的团体之中。她看见两个大小孩都挤在质夫身上,便厉声地向大一点的叱着说:
“倍媲,还不走开!”
把手里抱着的小孩交给了海如,她又对质夫说:
“剩下的日子,没有几日了,你也决定了么?”
“嗳嗳,我已经决定了回浙江去。”
“起行的日子已经决定之后,反而是想大家更在一块多住几日的呐!”
“可不是么,我们此后,总是会少离多。你们到了四川,大概是不会再出来了。我的病,经过冬天,又不知要起如何的变化。”
“你倒还好,霍君的病,比你更厉害哩,曾君为他去寻房子去了,不晓得寻得着寻不着?”
质夫和海如的夫人用了日本语在谈这些话的时候,海如抱了小孩,尽瞪着两眼,在向户外的雨丝呆看。
“启行的时候,要天晴才好哩!你们比不得我,这条路长得很呀!”
质夫又对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