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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琴音里有龃龉之声。”
她清晰地捕捉到,在那片本该流畅的旋律之下,几个不谐的音符突兀地跳跃而出,如同精工织就的云锦上赫然出现的跳丝,又如平静湖面被石子惊破的涟漪,更像温情软语中无法自抑的哽咽。
那绝非技艺生疏所致,而是抚琴之人心绪已乱——千般言语、万种情绪堵在心窍,如同被冷雨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迫着呼吸,最终只能化作弦上的一声颤音、一段错律。
夏至的指尖猛地凝滞,琴弦随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那余音在小小的亭间盘旋不去,良久方散。
是的,他听出来了。那些错音如同藏不住的心事,争先恐后地从流丽的乐声中挣脱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这片秋雨里。
他缓缓收回双手,指尖仍残留着丝弦剧烈的震颤,那震颤沿着经脉一路蔓延至心口,带来一阵阵窒闷的痛楚。
“心若紊乱,音便嘈杂。”他低声言道,声音里浸满了无奈与自嘲,“强求圆满,反倒落了下乘。”
恰似当年殇夏欲挽留凌霜,终究不敌乱世烽火与命运拨弄;亦如当下的自己,渴望留住霜降,却只能目送她手提行囊,一步步走向那烟雨迷蒙的渡头。
雨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从先前那绵密如诉的“簌簌”之声,转作了此时断断续续、似有还无的“淅淅沥沥”,最后,便只剩下檐角那一滴、又一滴的清响,不紧不慢,嗒…嗒…嗒…,恍若为这场离别敲着一声声悠长而寂寥的更漏。
霜降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被风拂乱的鬓发。那支斜插在乌髻间的杏叶银簪,便在这片水汽氤氲里,泛出一点温润而清冷的微光;簪头尖处,那个小小的“霜”字,在迷离的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暗语。她将手中的油纸伞又握紧了几分,伞柄上那历经摩挲的木纹,微微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痒的实感,反倒让她漂泊不定的心,莫名生出了几分支撑。
“时辰到了。”她轻声道,目光却已越过烟雨,投向远处水湄的那一叶乌篷——船家正挥着手,那船桨在水里不耐烦地划着弧,搅起一片亮晶晶的水花,宛如摔碎了一池的月光。
夏至沉默地望着她提起那只素色包袱,望着她的指尖,如同蝴蝶点过花蕊般,极轻、极缓地拂过包袱面上绣着的那个“霜”字,望着她终于转身,步出这方小小的长亭。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却都踏得异常坚定,仿佛要将这离愁踩进湿漉漉的青石板里。
他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颤意:“落花时节,我在此处等你。”他凝望着她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如同这缠绵的秋雨,又如同他指尖下未曾断绝的琴音,执着地缠绕过去,“我会带着这把琴,在这里等你。你若回来,我便为你弹完这首《秋渡引》;你若不回……”话语至此,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紧紧扼住了咽喉,再也吐不出分毫,只能任由那未尽的言语,在心底最深处,悄然腐朽。
霜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轻得几乎要化在风里的声音问道:“若是……落花时节我未归呢?”那声音虽轻,却含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几分连自己也不敢确认的期待,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心。一阵风来,顽皮地掀起她素雅的裙角,露出底下用银线暗暗绣着的一枝荷花;那荷花在迷蒙的雨光里,泛着幽微的、珍珠般的光泽,竟像极了夏至怀中那张“凌霜琴”上,那历经三百年岁月,依旧清晰的刻纹。
“那就等到下一个落花时节。”夏至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场大雨过后,波澜不惊的湖面,水面之下却蕴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年年落花,年年等候。直到你回来,直到这把琴弹断最后一根弦,直到我……再也弹不动琴为止。”他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沾惹上些许湿润的雨意,动作却依旧维持着那份独有的温柔——那温柔里,沉淀着三百载光阴也未曾磨灭的思念,镌刻着穿越时空的执着,埋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海般的深情。
霜降的身影,最终彻底消融在那一片空蒙的烟雨深处,只在亭外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一柄浅青色的油纸伞,孤零零地立着。伞面上绘着的残荷图案,犹自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宛如无声的泪,诉说着未完的别离。
夏至重新将手落于琴弦。这一次,流泻而出的,是那曲更为幽咽的《抚琴余殇》。琴声自弦上袅袅漫开,追逐着雨丝,缠绕着风痕,竭力追向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如同一根看不见的、柔韧的丝线,这一头,牢牢系着南亭中不肯停歇的琴音,那一头,轻轻系着渡口渐行渐远的孤帆。这琴音里,藏着三百年的朝思暮想,藏着那些哽在喉间、未能出口的万语千言,藏着蚀骨的不舍与灼热的期待,它飘散在清冷的秋雨里,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残荷余香,萦回在穿亭而过的风中,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意与牵念,都化作无形的印记,系在她的衣袂,缀上她的行囊,陪她涉过万水,行遍千山。
远处,秋风渡口,传来船家一声悠长而带着几分慵懒的吆喝:“开船喽——”。那声音浸透了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此刻听来,却分明带着不容拖延的催促,像一把锋利而无情的剪刀,“喀嚓”一声,便剪断了那以琴音勉强维系着的、最后的牵连。
乌篷船缓缓驶离了渡口,船舷划开澄澈的水面,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