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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泛青的电蛇扭动,瞬间照彻云层、雨幕、人脸、狂树与浊浪。强光短暂,在眼底刻下更深的黑。雷声紧随,如在耳畔引爆火药桶,震得地皮微颤。这是“雷阵鸣”的威势——非伴奏,是与暴雨并列的主角,是天地的震怒咆哮。
夏至只觉浑身一凉,随即是劈头盖脸的畅快。雨点击打着头脸肩膀,微疼瞬间被清凉吞没。汗水、尘土与燥热刹那冲净。衣衫湿透紧贴皮肤,吸饱雨水沉甸甸的,却有种卸下重负的奇异轻松。他抹了把脸,透过雨帘望去——
荷塘已彻底沸腾。“菏泽沐足更养眼”,此刻绝非静赏,而是一场酣畅的狂欢!亿万雨箭射入,水面不再是镜,溅起无数白沫,此起彼伏,整片池塘如一锅滚沸的浓汤。雨水狂敲荷叶,噼啪声密如急鼓。蔫软的叶子全挺立起来,叶面洗得光亮如蜡,墨绿鲜亮得灼眼,边缘水珠连成线,似一道流动的珍珠帘。
荷花在暴雨中摇曳。硕大雨点砸向花瓣,柔嫩的花不堪重负地弯腰,抖落水珠,又倔强仰起,迎接下一次撞击。粉瓣浸透后颜色更深更润,像少女羞红脸颊上滚落的泪;白荷则愈显圣洁,雨水涤尽尘灰,在昏暗中如凌波独立的仙子。莲蓬被打得频频点头,似在向这场暴烈的甘霖致谢。
池塘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泥水从四面八方汇入,与原有的池水混合,使水面呈现出一种浑厚的黄绿色。水流汩汩地涌动,卷着浮萍、残叶,打着旋儿,奔向低洼处。荷叶的梗茎在水中摇晃,根部的淤泥被搅动,泛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夏至看得有些痴了。这哪里是狼狈的暴雨?分明是天地间一场最盛大、最狂野、最不容拒绝的洗礼!所有的沉闷、压抑、焦渴,都在这一刻被这汹涌的夏雨冲刷殆尽,代之以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在喷薄、在呐喊。
“啊——!”
霜降忽然张开双臂仰起脸,任雨水冲刷脖颈,发出一声清越如欢呼的叹息。湿发贴在颊边后背,月白衣衫透出水痕,她却毫不在意。脸上漾着纯粹的快意,眼眸亮得胜过雨里的荷——此刻她不再是带前世记忆的清冷凌霜,只像个在夏日暴雨中尽情敞开的少女。
林悦起初还用手遮挡,很快也被这气氛浸透。她放下手,小心走到雨幕边沿,伸出白皙掌心去接断线的雨珠。雨砸在手心,凉、疼,又泛起酥麻的痒,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痛快!真痛快!”韦斌的大嗓门破开雨幕。他索性脱掉湿透的汗衫,赤着上身抹了把脸,“庄稼有救啦!”毓敏在檐下看他,抿唇笑着,眼里满是欣慰。
李娜和孩子已躲进屋里,趴在窗边看景。孩子兴奋地指:“妈妈,地上在冒烟!”——那是雨砸烫石板蒸起又瞬灭的薄汽。
晏婷和邢洲挤在另一处屋檐下,邢洲拧着衣角,晏婷望着迷蒙荷塘出神。远处田埂上,墨云疏和沐薇夏共撑一把太小的油纸伞跑过,裙裾湿透,笑声却惊起积水涟漪。荷塘对岸回廊下,苏何宇与柳梦璃的身影在雨幕中淡入淡出。弘俊和鈢堂大约已寻了更稳妥的角落避雨,不见痕迹。
天地间只剩这场雨,酣畅淋漓,笼罩万物。
整个世界,都被这场“汹涌夏雨”重新塑造。声音、色彩、气味、触感,一切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变得无比鲜明、强烈、饱和。这是自然之力最直接的展示,粗暴,却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暴雨的巅峰状态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这一刻钟里,天地仿佛在演奏一曲最高亢、最激烈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砸在实处,没有半点虚浮。
夏至的感官完全打开,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雨中世界的一切细节。
那雨声是有层次的。最底下是连绵的“哗哗”潮音,亿万雨滴的合唱;其上,才是细部的音色——敲芭蕉叶是“噗噗”闷鼓,落瓦顶是清脆如马蹄疾驰,坠水缸叮咚似玉磬,入软泥便化作“噗嗤”一声叹息。而荷叶上的“噼啪”声最是生动,像无数珍珠在玉盘间弹跳滚落。雷声是定音鼓,时远时近,霹雳炸响后余音隆隆,如巨兽喘息。风声穿插呜咽,将一切织成狂野的交响。
视线虽蒙,近处景物却被雨水洗出惊人的鲜烈。柳枝垂成滴水的绿帘,每片叶子都亮如抹油。树干颜色深郁,纹路里蓄满暗光。泥土不再扬尘,浑黄的细流已如小蛇蜿蜒,汇入洼处,漾开不绝的涟漪。
最入眼的仍是那方荷塘。雨势稍敛,却仍倾盆。水面铺满细密跳跃的水花,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汤。荷叶经过骤雨的洗练,挺立得更从容。雨水在叶心蓄成清浅的池子,最大的一片竟盛了半碗天光。待积满了,叶梗一倾,清流便从边缘瀑泻而下,溅起一片碎雾。荷花沾满水珠,花瓣微张时,露水便沿弧线滑落,坠入花心或池中——那姿态,柔中带韧,静里含动。
几只原本躲在荷叶下的青蛙,此刻大概觉得安全,开始试探着鸣叫。“呱——咕——”,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却透着一股欢欣。偶尔有鱼儿在水面下翻个身,露出银白的肚皮,旋即又隐入浑浊的水中。
空气被彻底清洗过。最初浓烈的土腥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青草、树叶、荷花、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这气息凉丝丝的,直透肺腑,将胸腔里淤积了一下午的燥热浊气一扫而空。仔细分辨,似乎还能闻到被雨水打落的、某些不知名野花的淡香,以及柳树皮被浸湿后散发出的微涩味道。这是生命在雨水滋润下,重新开始呼吸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