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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时间拉弓变得苍白。
“还没完。”她说。
山下的确还没完。火光退到三里外后重新集结,而且比刚才更亮了。刘英用千里镜看去,心里一沉——绰罗斯的主力到了。
更多的骑兵。更多的火把。而且在队伍的中央,他看见了几个扛着长筒状物体的士兵,那种长筒在火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大食人的霹雳筒。
“娘的。”刘英骂了一声,“他们要把堡门轰开!”
柳如霜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霹雳筒的威力她在绰罗斯的营地远远见过一次——那是对着靶子的,能炸碎木靶。用来轰堡门绰绰有余。如果堡门破了,黑风堡里的五百人根本挡不住绰罗斯的五千骑兵。
她放下千里镜,转身跃下垛口,快步走向刘英。她的语速骤然加快了一倍:“堡里的粮草搬完了吗?”
“搬了一半。地窖塞满了,还有五千石在仓房。”
柳如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刘英心头一凉的判断:“霹雳筒射程比弓弩远,一炷香就能把堡门轰开。五千骑兵涌进来,这堡守不住。”
“你的意思——”
“留一百人断后,其余人走。”柳如霜的语气不容置疑,“走暗道。把地窖里的粮草保住,仓房里来不及搬的就烧掉。”
“一石粮都不能留给绰罗斯。”
刘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黑风堡是他父亲刘定远花了三年时间建起来的粮仓,这里屯着西域驻军半年的口粮。把仓房烧掉,等于烧掉他爹半条命。
但刘英不是矫情的人。他咬了咬牙,重重一拳砸在垛口上,对传令兵厉声下令:“一百死士留下断后,其余所有人——撤!”
命令刚传到一半,山下的霹雳筒就响了。第一发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击中了堡门上方,炸开一个磨盘大的豁口。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一名士兵被飞石击中额头,闷哼一声仰面倒地。
柳如霜顶着碎石雨抬头看了看天边——启明星还没升起来,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她在心里飞快估算着时间和路程,转头看向刘英。
“天亮之前,不会有援军。”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断后的人,下辈子见。”
刘英怔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我知道。断后的人里算我一个。”
柳如霜看着他,没说话。刘英笑了笑,那笑容在碎石横飞中和火光下显得格外坦然:“我是守将。守将和粮仓共存亡。柳姑娘快走,把我爹的粮草带出去。”
柳如霜没有劝他。战争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她只是将手贴在自己心口,向刘英弯了弯腰——那是她跟玉玲珑学到的江湖礼数,也是她能给出的最高敬意。
然后她转身就走。
一百名死士留在了堡墙上。
这些人都是刘定远从西域各卫所挑出来的老兵,跟着刘英守黑风堡已经两年多。他们看着刘英站在垛口后面,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有人往箭囊里多插了几支箭,有人把刀在石头上磨得铮亮,还有人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壶酒给大家轮着喝。
刘英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望着山下的火光笑了。
“绰罗斯,你他娘的来。”
第二发霹雳弹正中堡门。
第三发。堡门轰然碎裂。
绰罗斯骑兵高呼着冲进堡里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粮草,而是漫天大火。仓房里的五千石粮草被浇了火油,烈焰冲天而起,把半边山壁都映成了血红色。
刘英带着一百名死士站在火海前面。
他的刀已经出鞘,刀刃映着火光,像一条燃烧的血线。
“苍狼营——”刘英嘶吼着冲了出去。一百道身影跟在他身后,撞进了绰罗斯骑兵的洪流里,像一百块石头砸进汹涌的河水中,溅起一片血色的浪花。
一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柳如霜带着撤出来的四百余名残兵,守在五里外的一处隘口。所有人都在回望,回望那座燃烧的黑风堡。烈焰仍然没有熄灭,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知道那一百个人回不来了。
柳如霜站在最前面,素白的手握着她那张三石弓,手背上有碎石擦出的血痕。她望着那座燃烧的城堡,那双素来冷冽的眼睛里慢慢漫上了一层水雾。
她想起几个时辰前刘英对她说的那句话——把我爹的粮草带出去。
粮草保住了,地窖里还有大半存粮。可刘英回不来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柳如霜猛地转头,手已经搭上了弓弦。然后她看清了来人的旗号——苍狼营的狼头旗。
李继业一马当先。他的黑马跑得浑身是汗,嘴角挂着白沫。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看到柳如霜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来晚了。”他喘着粗气说,嗓子嘶哑,“我们在半道上被绰罗斯的疑兵拖住,绕了半夜才甩开。”
柳如霜看着他脸上的汗水和血渍没说话。
李继业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那座还在燃烧的城堡。他的脸色变了,声音急促起来:“刘英呢?”
“断后。”柳如霜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死里逃生的人,“没出来。”
李继业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个声音有些发抖:“还有呢?还有谁?”
“一百人。全部。”柳如霜把三石弓递给亲卫,转过身来面对李继业时眼里的水雾已经收干了,“刘英让我带话。”
“带什么?”
“他说,把他爹的粮草带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