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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地带了一丝疲惫,“打天下的时候觉得最难的是攻城掠地。现在才知道,最难的是让有钱的人交钱。”
萧明华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年轻了,关节微微有些变形,是当年在战场上握刀握了太久的代价。
“继业快回来了。”萧明华换了个话题,声音轻柔,“西域大捷,他做得比咱们想的都好。”
“我知道。”李破睁开眼,眼中浮起一丝暖意,“那小子比我年轻时沉得住气。劝降绰罗斯那件事,我到现在还在琢磨他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临场发挥。”
“你猜呢?”
“大概率是有意为之,事后装作顺水推舟。这招他比谁都会。”
萧明华笑了:“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年轻时用这招可没他这么自然。”李破也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真实。笑完之后他又正色道,“他回来之后,我打算让他接手更多朝政。江南的事他得出力。”
“来得及让他先喘口气吗?”
“喘不了。这世道不会给他喘气的机会。”李破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就像当年先帝不会给我喘气的机会一样。”
萧明华没有再说话。武将的直觉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信号——李破在反复考虑继业接班的事情,不单单是作为父亲为儿子的成长欣慰,更是作为皇帝在评估接班人的分量。这种慎重里可能藏着别的考量。
是太累了吗?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她将这句话咽回喉咙深处,起身去给他倒茶。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李破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忽然换了话题:“周小宝那小子在西域挨了一刀。你猜石头发回来的军报怎么说?”
“怎么说?”
“‘周小宝挨刀时面不改色,颇有乃父之风。军医缝了十二针,他问是不是不用绣十字绣。’”
萧明华愣了一息,然后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一笑,房里凝重的空气裂开了一道口子。窗外的夜风趁机钻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啦啦翻动了一页。
京城西郊,凉国公府。
周大牛伏在病榻上,让丫鬟读西域的战报给他听。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双打过无数场硬仗的拳头搁在被子外面,依然握得紧紧的。他本不该看这些公文——太医嘱了少劳神,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丫鬟读到“赵将军报周小宝遭遇马匪劫粮奋勇杀敌受伤坚守粮道”,后面两句还没念完,周大牛已经猛地坐起了身子。
“伤在哪儿!重不重!”他一把抢过战报,凑到灯下自己看。他认字不多,当年行军打仗时写的军报全靠口述让抄录官代笔,但他认得出三个字——“伤”“重”“危”。他把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确认上面没有“重”字也没有“危”字,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重躺回枕头上,压得竹枕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这狗崽子。”周大牛咧嘴笑了,眼角却有晶莹的东西在灯光下闪,“比他爹有出息。他爹当年头回上战场差点尿裤子,他倒好,伤还没好就继续守粮道。”
丫鬟小声说:“公子像您。”
“比我强。”周大牛的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远方的人说话,“大牛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在老兄弟们快打不动的时候养出了一窝崽子——个个能飞。”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战报上来回摩挲,粗糙的指腹磨得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外,周夫人端着一碗熬了两个时辰的汤药,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她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扯出笑脸推开房门:“老爷,药好了。”
四月初八,李继业的大军抵达京城外。
李破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仪式隆重却并不繁文缛节——李破向来不喜欢虚礼,但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不接不合适,他挑了个折中的方式:郊迎,不设卤簿,不铺黄沙,只带百官和新军仪仗队迎在十里长亭。春风和煦,道路两旁的柳絮飘得像下雪,粘在将士们还在滴汗的铠甲上。围观的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迎军台,男女老少推推搡搡,都想看一眼西域得胜归来的秦王是什么模样。
李继业远远看到父皇的黄罗伞盖,翻身下马,步行上前。他身上还穿着行军时的黑甲,甲片上蒙着一层薄灰,数十天的戈壁奔波积淀在布帛与铁片之间,怎么也拍不掉。他走到父皇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儿臣幸不辱命,西域平定,特来交旨。”
李破双手将他扶起。父子对视的一瞬,周围的人都看到皇帝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撞进胸膛的表情——骄傲、心疼、感慨,全搅在一起,化成一团堵在喉咙口的东西。
“瘦了,也黑了。”李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你比你爹当年强。回来就好。”
百官山呼“秦王千岁”,声浪一层一层荡开。石头骑马跟在李继业身后,东张西望在人堆里找熟悉的面孔——他第一个认出的是站在武官班次里拄着拐棍的周大牛。老国公瘦了一大圈,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朝他挤眼睛。石头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刘英没回来,周小宝还带着伤,塔克留在天山南麓——少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欢呼声里悄悄藏着一丝怅然。
队伍里,柳如霜骑在马上默默跟在后方。她没有抬头寻找谁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李继业的背影。这是她第一次以“功臣”而非“江湖人”的身份进入大胤的都城,一时间还不适应这种万人瞩目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