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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放下笔,把手伸到石塔底座上那壶用火山岩压着盖子的茶壶旁,摸了摸壶身。茶已经凉透了——地热蒸汽在凌晨的时候还能把茶壶烘到微温,现在正午的太阳虽然毒辣,但太阳的热量被海风带走了大半,不如蒸汽烘得均匀。但他还是倒了一杯出来,凉茶在杯子里晃出一层细碎的波纹,波纹的节奏和他声呐屏幕上那条次声波信号的蠕动节奏几乎一致。他看了一眼杯中的波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观测者在自己身体的感官和仪器读数意外达成同步时产生的那种短暂的、不带情绪的确认感。
他喝了一口凉茶,硫磺味比昨天更浓了。然后他继续盯着屏幕。
那条次声波信号还在爬行,不紧不慢,保持着一种近乎有意识感的恒定速率。焰晶声呐将它转换成视觉信号,变成屏幕上一条极细的、微微起伏的线,从屏幕左端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右端延伸。它不像蛇,蛇的爬行是有方向的、有意识的。它更像呼吸——一个在深海中深呼吸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把胸腔撑大一圈,每一次呼吸都让盖在上面的岩层弯曲一丝,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都让守在声呐前的人以为它这次会不会停下来。但它没有停。它只是继续呼吸,继续推进,继续用极低的频率在海水里传播着从地心深处挤压上来的力量。
常盛把永昌铳从地上捡起来,铳托在地上放久了沾了一些火山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把铳横放在膝盖上。铳管是冷的,海风带走了一切热量的来源,只有石塔旁边地热喷口的蒸汽在偶尔飘过来时给铳管涂上一层短暂的温热。屏幕的蓝灰色光芒映在他的虹膜上,虹膜里的血丝在蓝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暗紫色。他没有看别的地方,也没有做别的事。他只是盯着那条线,盯着那只在深海里缓慢攥紧的拳头,盯着那扇还在关着但门后面的人正在推的门。
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