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继续往前。

这一次更慢，也更累。牧燃几乎是被她们架着走，左腿每抬一次，都像从泥里拔出来。视线开始模糊，东西重影，金光分成好几道，钥匙的位置忽远忽近。他只能凭感觉走，听风的方向，靠皮肤感受光的温度。

突然，他右肩的灰壳裂了一道缝。

风吹进去，带出一小撮灰。他没管，继续走。接着，左肩也开始掉灰。他这才发现，不只是右臂，整个身体都在快速散掉。每次呼吸，都有灰从嘴里鼻子里冒出来。他低头看手，掌心的老伤还在，但周围的皮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有灰落下。

“哥。”牧澄感觉到他在抖，“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她不信，但没多问。她把脸贴在他左肩上，用自己的体温暖他。她的脸是热的，他是冷的，冷得像埋了很久的尸体。

白襄走在最外侧，光一直围着三人。她脸色已经青白，嘴唇干裂，嘴角都是血痂。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光没了，她也就死了。可她不能停。她要是停，三人全都会散在这里，变成时间里的灰尘，永远回不去。

“快到了。”她又说，声音比之前更弱，“门就在前面。”

话刚说完，上面的天塌了。

不是一块两块，是整片天砸下来。无数碎片像刀子一样劈下，有的带着火，有的带着血雨，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虚无。白襄瞳孔一缩，猛地抽出最后一点光，双手推出。光在她面前炸开，变成半圆的盾，挡住第一波攻击。

“轰！”

盾晃了晃，裂纹飞快蔓延。第二波碎片撞上来，光凹进去，差点碰到她脸。她咬牙撑住，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光上，瞬间蒸发。

“走啊！”她吼，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别停！”

牧燃听到，立刻用力。

左腿狠狠蹬地，整个人往前扑。牧澄咬牙跟着，拖着他一起冲。他们的脚印留在空中，很浅，但每一步都很稳。白襄在后面死撑，光越来越淡，越来越薄，但她没后退。

第三波碎片落下，盾破了。

一块带刀光的碎片划过她手臂，皮肉翻开，血喷出来。她没叫疼，只把最后一点光打进地面，炸出一道光痕，暂时稳住前面三步的路。

“就……三步……”她声音发抖，“冲过去……”

牧燃看到了。

门就在十步外。金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地上，画出钥匙的影子。他能看清，能感觉到。再走几步，就能碰到。

他不再靠腿。

右腿早碎光了，走不了。他干脆放弃，用左臂撑地，拖着身子爬。灰不断从身上飘落，像下雪。背已经塌了半边，肋骨露在外面，裹着灰皮，一动就响。

牧澄跪在他旁边，一手扶他，一手往前探。她的脚掌早就烂了，一路滴血，但她还在爬。她不怕疼，也不怕脏。她只怕哥哥走不动，怕他闭上眼睛。

“哥。”她小声说，“我看到钥匙了。”

他抬头。

光太刺眼，睁不开。但他知道方向。他抬起唯一的左手，往前一抓。

指尖离地不到半寸，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这时，主神的吼声从背后炸响。

“你们休想！”

声音不是从一处来，是从每一处挤出来的。不像人叫，也不像野兽吼，是整条路在咆哮。牧燃耳朵出血，脑子嗡嗡响，差点昏过去。牧澄抱头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白襄单膝跪地，光彻底灭了，身子摇晃，随时会倒。

可她还是抬起头，看着前面。

“门……就在前面……”她声音很小，“只剩……几步了……”

牧燃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他想爬，但撑不起。右边身体已经全化成灰，风一吹就能散。他转头看向妹妹。

“妹妹。”他低声问，“怕吗？”

牧澄抬头看他。

脸上是灰和血，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摇头，很慢，很坚定。

“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他点点头。

然后，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左手搭在她肩上，借力往前挪。她立刻明白，拼尽全力托住他左臂，一点一点拖着他走。动作笨拙，很难看，但从没停下。

白襄挣扎着站起来。

光没了，身体摇晃，可她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他们身边。她没有光了，还有手。她弯腰，一手扶住牧燃后背，一手撑住牧澄肩膀，三人重新连在一起。

“走。”她说。

三人再次往前。

摔倒，爬起，再跑。

金光越来越近，钥匙越来越清楚。他们能看到钥匙的齿，能看到它插进门缝有多深，能看到光从钥匙孔里流出来。

主神的吼声还在后面滚，空间还在塌，石头像雨一样落。

但他们不管了。

他们只知道，只要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因为他们说过，要一起走到终点。

因为他们知道，未来不在天上，不在神手里，不在命运安排里。

未来在他们脚下。

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在他们握紧的手上。

在他们不肯闭上的眼睛里。

牧燃抬头。

那把金色的钥匙，就在前面五步远。

他抬起脚。

鞋底沾满灰，踩在空中，发出轻轻的声音。

风，忽然停了一下。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他们迈出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