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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战争。
这是惩罚。
李长官没有再骂人。他甚至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动作很慢,像突然老了十岁。他看着陈峰的侧脸——那张年轻、平静、甚至可以说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说的不是要往邻国领土上撒千万枚致残地雷,而是在安排一场寻常的换防。
“……你是真的狠。”李长官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狠到我今天才算认识你。”
陈峰没有回头。
“总司令交给我的任务,”他说,“是‘彻底解决边境问题’。”
他顿了顿。
“我不想十年后,还要派兵来扫荡同一片林子,烧同一座山,埋同一拨人。那样太费钱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所以一次性做干净。树烧光,雷撒够,让他们每次想跨过那条线的时候,先得想想自己的腿够不够换。”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想明白了,自然就不来了。”
窗外,又一波运输机的轰鸣低低掠过,巨大的影子遮住了指挥部短暂的光线。那是向南方飞去的航向,机腹下,或许正满载着那些即将被“播种”的、三瓣展开的、专门啃噬血肉的钢铁蝴蝶。
参谋终于动了。他机械地翻开文件夹,拿起笔,在命令文书上写下执行编号。字迹很稳,十几年军旅生涯练出来的。
但他的手在抖。
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三十公里。
对于炮弹来说,不过是炮管再抬高几度的距离。对于燃烧的山火来说,不过是再刮一阵南风的事情。但对于那些刚刚从第一轮打击中侥幸爬出、正拼命向北跑的人来说,三十公里是他们和地狱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正在飞速缩小的隔离带。
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军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泥浆、汗渍和自己的血浸透,又被高温烤成半干,结成一碰就碎的硬壳。有的袖子没了,有的裤腿只剩下焦黑的布边,更多人是光着脚——靴子不知道陷在哪个弹坑边的泥里,或者根本没来得及穿。
有人在跑。
不,那不是跑。
跑是向前的,是有目标的,是知道要去哪里、为了什么的动作。而他们只是在逃离,一种彻底丧失方向感的、生物本能的、肌肉和神经在恐惧鞭笞下的抽搐。
一个士兵的钢盔早就丢了,额头上开了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左眼。他没有擦。他只是机械地迈腿,大口喘气,像一条搁浅后又被扔回水里的鱼,用尽所有力气往看不见的岸边扑腾。
他的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手肘下方有小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白骨茬子刺破皮肉,森森地露在外面。他不觉得疼。他的大脑已经把“疼”这个信号永久屏蔽了,只剩下一个指令:
跑。跑。跑。
旁边有人摔倒了,连哀嚎都没有,只是闷哼一声,四肢并用往前爬了几步,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过手背、踩过小腿、踩过后背。没有人停下来扶。甚至没有人低头看一眼。所有人都在逃命,逃命的时候是没有同袍的,只有竞争者——看谁比谁跑得快,看谁能离那片正在燃烧的、正在崩塌的、正在被死神一寸一寸舔舐干净的山林更远一点。
一个中尉在人群里逆着方向挤,疯了似的扒开一个个往南逃的士兵,眼睛通红,声音已经喊劈了:
“三连!三连的人呢!有没有看见三连的人!我弟弟!我弟弟还在坑道里!”
没有人回答他。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从他身侧掠过,没有人在乎他弟弟是谁。有个老兵被他拽住袖子,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狠狠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中尉绝望地回头,朝北望去。
那里,曾经是他们最熟悉的山林。他在这里驻守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条小径通往哪里,每一个制高点有几棵树,每一道溪流的源头在哪。他和弟弟在那片山坡上埋过地雷,在山洞里躲过暴雨,在崖壁上刻过两个人的名字。
现在那里什么都不是了。
只有火。
火从山脚烧到山顶,从这片山烧到那片山,连绵数十里,把夜空烤成诡异的橙红色。火舌舔舐着一切——树、草、石头、人的残骸、钢铁的碎屑、以及那片刻着名字的崖壁。浓烟像千万条扭动的黑色巨蟒,缠绕着火焰升腾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连星星都窒息在烟幕里。
火中,还在爆炸。
那是殉爆。弹药库、地雷场、散落的炮弹、被高温引燃的手雷——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从火海深处传来,像濒死的巨兽最后一次次痛苦地痉挛。每一次爆炸,都有一团新的火焰冲天而起,把已经烧得焦黑的树木再次炸得粉碎,木屑带着火星漫天飞舞,像地狱里放的烟花。
他弟弟在那片火海里。
他弟弟在那片火海里的某个坑道,某个地堡,某个再也无法呼吸的角落。
中尉跪了下来。
他跪在逃亡的人流中间,像一个逆流而上的礁石,被惊慌的士兵们推搡、碰撞、越过。他没有再站起来。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片已经不可能有任何生还者的火海,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十七八岁的列兵从他身边跑过,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回头,看见了跪在地上的中尉,看见了中尉望着火海的眼神。他停下脚步。
“长官……”列兵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脚步和远处的爆炸声里,几乎听不见,“长官,走啊……再不走,火就烧过来了……”
中尉没有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