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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是白雾。
又是那该死的、甜腥的、追着人杀的白雾。
它从每一枚子炸弹的爆心涌出,像有生命的幽灵,顺着低洼、顺着坑道口、顺着任何一条可以灌入的缝隙,无声地、快速地蔓延。
“雾来了!白雾来了!!”
“跑!往南跑!不要停!”
一个士兵刚跑出三步,白色的雾气从背后追上来,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脚踝。
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倒地的过程——高温冲击波在千分之一秒内震碎了他所有的内脏,然后他像一个被抽掉线的木偶,软软地瘫了下去,七窍缓缓渗出血丝。
旁边的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没时间看。
每个人都在跑。
跑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拼命。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没有人敢停。身后,白雾还在蔓延。爆炸还在继续。那些曾经在宣传册上被描绘成“钢铁防线”的坑道群,此刻正一个个冒出浓烟和白雾的混合体,像巨大的、窒息的地狱烟囱。
一个上尉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那片他驻守了五年的阵地。
坑道口还在往外冒白雾。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闷响——那是温压弹在密闭空间内二次引爆的声音。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还通过电话,给坑道里的三连下达“坚守待援”的命令。
他说:“坑道很安全。等天亮,炮击就停了。”
他没有等到天亮。
三连也没有。
上尉跪了下来,跪在逃亡的人流正中央。他望着那片正在被逐一“点名”的坑道口,像望着自己亲手埋下的、此刻正在引爆的雷。
他没有再站起来。
“长官!长官!快跑啊!”一个士兵冲过来拽他。
他轻轻挣开,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们跑吧。”
“可是——”
“我答应他们,天亮就回去。”
他望着那片白雾弥漫的山岭。
“天亮了。我得回去。”
士兵怔了一瞬,眼眶骤然红了。他咬紧牙关,没有再劝。他转身,继续跑。
泪水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更南方·尚未被覆盖的区域】
侥幸跑得更远的人,终于在一处山坡上停了下来。
他们回头望去。
来时的方向,整片天空都是橙红色的。火海不是一片一片,是连成一线——从东边的山脊到西边的河谷,没有一丝空隙。火焰像海啸,一寸一寸向南舔舐,吞没一切它触碰到的东西。
火光之上,是遮天蔽日的浓烟。烟柱扭结成巨大的蘑菇云,缓慢升腾,在平流层被风吹散成一条横贯天际的、灰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死亡飘带。
更近一些,是仍在爆炸的阵地、仍在燃烧的树林、仍在蔓延的白雾,以及——
以及那些还在奔跑的、渺小的、黑点一样的影子。
那是他的战友。
那是他认识了三年的同袍。
那是昨天还和他分同一包压缩饼干、约好战后去河内喝酒的兄弟。
山坡上,一个老兵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坑道……他说坑道能顶住……”
没人接话。
“游击战……他说丛林是咱们的屏障……”
还是没人接话。
“咱们跟法国人打,打了那么多年……谁说能打进咱们国土六十公里……他们笑他吹牛……”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风从北边吹来,裹挟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那种永远无法忘记的化学甜腥。它掠过这片山坡,掠过这些破衣烂衫、丢盔弃甲、眼神空洞的幸存者,继续向南,向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后方,传递一个他们花了整整一夜才终于相信的消息:
时代变了。
曾经保护他们的,现在正在杀死他们。
而那个他们挑衅了无数次的北方巨人,这一次,根本没有打算“应战”。
他只是平静地、耐心地、一寸一寸地,铲除。
像铲除一片杂草。
像抹掉一块污渍。
像给一张画废了的纸,换上崭新洁白的下一页。
山坡上,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压抑的、像野兽受伤后呜咽的哭声,在暮色里蔓延开来。
不是恐惧。
恐惧已经过去了。
是绝望。
那种站在历史的断层上、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证明是错误的、徒劳的、可笑的,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只是沙滩上的城堡,被第一个浪头轻轻一舔就土崩瓦解的——
绝望。
远处,又一批轰炸机的黑点,出现在北方的天际线。
有人站起身,继续向南走。
没有命令。没有方向。甚至没有目的地。
只是逃离。
逃离这片正在被天火和钢铁彻底格式化的土地。
逃离一个他们打了半辈子仗、却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对手。
逃离自己曾经坚信不疑、此刻却碎成粉末的、全部的人生。
暮色四合。
火海依然在蔓延。
哭声被风吹散,淹没在连绵不绝的、远方的爆炸里。
这片土地,曾经是他们的家
现在,它什么都不是了。
“龙巢,龙巢,这里是猎鹰大队。预定烧山任务已完成百分之七十八,请求下一步指示。”
长机飞行员握着操纵杆,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机翼下那片已经烧成焦褐色的土地。浓烟还在升腾,但已经没有几棵树值得烧了。
通讯频道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指挥部那个平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
“猎鹰,任务变更。取消烧山。”
飞行员挑眉:“收到。返航?”
“不。追着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