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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层,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个——
那颗头颅,他认识。
那是张二狗,他的替身,跟了他八年,从巨鹿打到广宗,替他挡过三刀六箭。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和不甘。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浑浊,虽然蒙着一层死灰色,却还保留着临死前的神情——那神情不是惊恐,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张梁知道那平静意味着什么。
那是替主人去死的平静。
那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平静。
那是把性命交到他手里的平静。
那是……死而无悔的平静。
张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沙哑,低沉,充满痛苦。
他松开华真,踉踉跄跄地向那座京观走去。
“人公将军!”华真一把拉住他,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做什么!”
张梁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疯狂,却也满是清醒——一种可怕的、绝望的清醒。那种清醒比疯狂更让人心悸,因为那意味着他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着这一切。
“那是替我去死的!”他的声音在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是我的人!他替我死了!我得去看他!我得去……”
他没有说完。
可华真懂了。
华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清醒,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张梁转过身,一步一步向那座京观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身子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可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他走到京观脚下,站在那堆累累白骨前,抬起头,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秋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腐臭味。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几片枯叶被风卷起,落在那些头颅上,又很快被吹走。
他看见了李二麻子。
那是他麾下最勇猛的百人将,巨鹿人,攻城时第一个登上城头,被乱刀砍成肉泥。那张满是麻子的脸此刻已经肿胀变形,可张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记得那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说话粗声粗气,喝酒用坛子,可他打仗不要命,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有一次张梁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说:“将军对俺好,给俺饭吃,给俺衣穿,俺这条命就是将军的。”
那满口黄牙的笑容,此刻凝固在肿胀的脸上,再也看不见了。
他看见了王小虎。
才十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跟着他从巨鹿出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连刀都拿不稳。张梁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躲在人群后面,怯生生地探出脑袋,眼睛里满是惶恐。张梁让人给他单独熬粥,亲自教他使刀,教他怎样握刀才能省力气,怎样砍人才不会卷刃。那孩子学得很慢,可学得很认真,每次练完都满头大汗,却从来不叫苦。
死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半块干饼——那是张梁给他的干粮,他没舍得吃完。
此刻那颗年轻的头颅,被码在尸山的最上层,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还在说着什么。
他看见了赵铁柱。
他的旗手,河间人,死的时候还抱着那面“张”字大旗,旗杆断了,旗面被鲜血染红,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最后一刻,他还用身体护着那面旗,不让它倒下。官军冲上来的时候,他身上被捅了十七个窟窿,后背几乎被捅成了筛子,可他至死都抱着那根旗杆,死死地抱着,几个官军掰都掰不开。
此刻那根旗杆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那颗头颅,孤零零地码在尸山上。
张梁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见了太多太多。
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那些跟在他身后冲锋陷阵的人,那些喊着他“人公将军”、愿意为他去死的人,那些在行军途中给他递水、在扎营时给他铺草、在战场上用身体替他挡箭的人——
此刻都成了这座尸山上的一具尸体,一颗头颅。
张梁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座京观前,跪在那堆累累白骨前,跪在那无数颗头颅前,跪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然后,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嚎叫声不像人,像一头垂死的野兽。那声音里有悲痛,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绝望——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将军跪在阵亡士卒面前的愧疚,那是活人跪在死人面前的悲怆,那是幸存者跪在牺牲者面前的……无地自容。
那嚎叫声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了无数乌鸦。那些乌鸦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回应他的悲鸣。
然后,张梁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对着那座京观,对着那些累累白骨,对着那些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磕了一个头。
一个头。
他磕得很慢,很重。额头触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那是将军跪士卒。
那是人公将军跪他的将士。
那是活人跪死人。
华真站在张梁身后三尺之处,负手而立,望着那座京观,望着那些头颅,望着那累累白骨。
他没有跪。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火焰很微弱,却极其顽强,像是地底的暗火,看不见,却烧得极深,极烈。
那是太平道十三道主的尊严,是张角亲传弟子的气度,是历经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