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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确实心里有事。很多事。
左丰要来。王芬在查他。朝堂上那些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的魏郡,他的百姓,他的伤兵,他的碧落,他的怡萱,他的心然,他的凌先生,他的皇甫将军——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他身上。
他才十八岁。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停下脚步,站在官道上,望着远处邺城的灯火。那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他望着那些灯火,望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什么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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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六,邺城郡府。
孙原坐在后堂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那是他让人整理的魏郡户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乡、每一个亭、每一个里的户数和人口。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个人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府君。”
孙原抬起头,见是郡丞华歆。华歆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举止儒雅,一身深衣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子鱼,”孙原道,“什么事?”
华歆走进来,把那卷竹简放在案上,轻声道:“府君,冀州刺史王芬,派人来查府库。”
孙原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华歆,看着那张清瘦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担忧,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替他不平的东西。
“查什么?”孙原问。
华歆道:“查府库的出入账目,查粮草的发放记录,查抚恤金的去向。说是有御史弹劾府君……贪墨军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孙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让他查。”他说。
华歆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一酸。
“府君……”他轻声道。
孙原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子鱼,你把这些年的账目都整理好,让他们查。查得越细越好。”
华歆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下官明白。”
他转身要走,孙原忽然叫住他:“子鱼。”
华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孙原望着他,轻声道:“辛苦你了。”
华歆的眼眶忽然有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孙原坐在案前,望着那卷户籍册,望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淡淡的,柔柔的,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苍白的手上。他望着那光,忽然想起林紫夜说的那句话——“查就查罢。你怕什么?”
他不怕。
他只是觉得,这世道,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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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邺城东门。
左丰的队伍还在路上。从雒阳到邺城,要走十天。这十天里,他要经过五个郡,十几个县,要换几十匹马,要见几十个官员。每一站,都有人跪迎,都有人巴结,都有人试探。
左丰坐在车中,捧着节杖,面无表情。他已经习惯了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巴结的笑脸,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想知道天子在想什么,想知道朝堂上在发生什么,想知道自己的位置稳不稳。而他,就是那个可以告诉他们答案的人。
可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只是坐在车中,捧着节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孙原。魏郡太守孙原。天子藏了十年的人。天子让他去查的人。天子让他“如实奏报”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可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车驾继续向北。秋风呼啸,卷起漫天的枯叶。左丰坐在车中,捧着节杖,望着前方。前方是邺城,是魏郡,是孙原。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可他必须去。
因为天子在看着他。赵忠在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而他,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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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邺城清韵小筑。
夜深了。孙原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很淡,很柔,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
他睡不着。
他想着左丰,想着王芬,想着那些在查他的人。他想着伤兵营里的那些伤兵,想着林紫夜那双平静的眼睛,想着她说的那句“你不该来”。他想着碧落,想着怡萱,想着心然。他想着凌硕为说的话,想着皇甫嵩说的话,想着天子说的话。
他想着自己这七个月,到底做了什么。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起身,只是轻声道:“阿姐?”
脚步声停了。心然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是我。”
孙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碧落睡了?”
“睡了。”心然说,“她今天做了很多事。扫了院子,洗了衣裳,做了晚饭。累了。”
心然站在窗外,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的白衣上。她望着窗纸里透出的淡淡灯光,望着那灯光下那个躺着的身影。
“你明天还去伤兵营么?”她问。
孙原轻轻点头:“去。”
心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早些回来。”
孙原说:“好。”
心然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孙原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