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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想起天子那句话——“如实奏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趟魏郡之行,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十一月初十七,左丰在驿馆召见了孙原。
他要当面问孙原。不是查账,不是走访,而是面对面地问他。他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原来的时候,是午后。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还是那身玄色深衣,外罩半旧皮氅,脸色苍白得很。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如水。
左丰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节杖。他看着孙原,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孙府君,本使奉旨巡查魏郡,有几件事要问你。”
孙原拱手:“天使请问。”
左丰问:“府君在魏郡招抚黄巾三千余人,可有此事?”
孙原道:“有。”
左丰问:“这些人,府君给了地,给了粮,还编了兵。本使想知道,府君为何要这样做?”
孙原看着左丰,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因为他们是百姓。他们活不下去了,才跟着张角走的。如今张角已死,黄巾已败,他们想活着。下官身为魏郡太守,不能让治下的百姓饿死。”
左丰又问:“府君可知道,朝堂上有人弹劾你收买人心,心怀不轨?”
孙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下官知道。”他说,“可下官做的,是下官该做的事。朝堂上的人怎么说,下官管不了。”
左丰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又问了许多——关于魏郡的赋税,关于虎贲营的兵力,关于那些黄巾俘虏的安置。孙原一一作答,从容不迫,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清清楚楚。
左丰问了一个多时辰,问得口干舌燥。可孙原还是那样,平静,从容,不卑不亢。左丰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最后,左丰放下节杖,看着孙原,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府君,你就不怕么?”
孙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怕。”他说,“怕很多事。可有些事,怕也要做。”
左丰沉默了。
孙原走后,左丰坐在堂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动。他在想孙原说的那些话,在想那些百姓说的那些话,在想伤兵营里那些伤兵说的那些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天子为什么要保这个年轻人。
因为这样的人,这世上太少了。
可他也知道,这样的人,在这朝堂上,活不长。
十一月初十八,邺城驿馆。
孙原走后,左丰又坐了很久。他想着方才的问答,想着孙原那双平静的眼睛,想着他说的那些话。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干净。可这份干净,在这污浊的世道里,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写一份奏报。一份给天子的奏报。一份“如实”的奏报。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孙原是个好官?写孙原是个清官?写孙原让百姓活了下来?那赵忠怎么办?那十份田契地契怎么办?那这些年他在宫里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怎么办?
左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左丰望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老黄门学规矩。老黄门教他,在这宫里,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活下来。他活下来了。从一个小黄门,活到天子身边。可这些年,他活成了什么样子?一个索贿的小人,一个陷害忠良的宦官,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阉人。
左丰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个字——“臣左丰,奉旨巡查魏郡,现已查明……”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可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望着那竹简上的字,望着那些墨迹,久久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他只知道,这一份奏报,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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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水学府。
郭嘉从邺城出发时,天还没有亮透。他骑马走在官道上,雾很重,白茫茫的,看不清远处的田野和村落。马蹄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心里有事。
左丰在邺城已经住了六天。这六天里,他查了府库,查了账目,去了乡里,去了伤兵营,见了无数人,问了无数话。他的态度很好,不急不躁,问什么都客客气气的。可越是这样,郭嘉越觉得不安。
一个查案的人,若是疾言厉色、咄咄逼人,那倒不可怕——这样的人容易对付,他的脾气就是他的破绽。可怕的是左丰这样的人。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早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