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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里站着哨兵,哨兵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的,像鬼影。营中隐约可见帐篷,帐篷是粗麻布缝的,灰白色,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长在雪地里。帐篷之间有人影晃动,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五百轻骑就藏在谷口外三里处的一片枯树林里。马被勒住了嚼子,不敢出声。人也不敢说话,就那么蹲在树后,蹲在雪地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雪没过了脚踝,寒气从脚底往上钻,钻过靴底,钻过袜履,钻到骨头里,冷得人牙关打颤。可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动。他们都是老兵,跟着张合打了好几年的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张合的心里翻腾着什么,说不清楚。
褚飞燕,常山真定人,本姓褚,黄巾起事时聚众为盗,转攻真定,聚众万余人。此人剽悍捷速,敏捷过人,军中号为“飞燕”。他的粮草一烧,他就完了。两万大军,一日不可无粮。没有了粮草,军心必乱,不战自溃。到时候,虎贲营就能从正面突破,一举歼灭黄巾军主力。这是张鼎的计划,也是荀攸的谋划。烧粮之事至关重要,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可烧了粮草,那些黄巾军士兵便只能继续攻城略地,杀人放火。他们以为能闯出一条活路来,可他们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悬崖,是深渊,是再也回不了头的绝路。
张合闭了闭眼睛。
他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短褐,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人朝他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镰刀,镰刀生了锈,刀口钝得像块木头。他下意识地挥刀,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味。那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血从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泉水一样,冒个不停。
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神,看着他的嘴巴不再张合,看着他变成一个僵硬的尸体。他没有哭,没有吐,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冷到心窝里。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杀人这么容易,一刀下去,人就没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噗的一下,就什么都没了,只有一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躺在地上,慢慢变凉,变硬,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肉。
从那以后,他杀过很多人。多得记不清了,上百,上千,也许更多。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血,习惯了尸体,习惯了那些濒死的眼睛。可他没有习惯的是那种冷,那种从心底里泛起来的冷,像一条蛇盘在胸口,冰凉冰凉的,怎么都暖不热。他以为自己会麻木,可他没有。每一次杀人,那条蛇都会动一动,凉意就会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冷得他指尖发麻,冷得他牙关打颤。
“好个所在……”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
刀身在暮色中闪着寒光,那是磨得极锋利的钢口,刀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血槽里嵌着暗红色的锈迹,那是血留下的痕迹,怎么都擦不干净。刀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了,颜色发黑,湿漉漉的,握在手里黏糊糊的,像握着一只活物的皮肤。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那片火光。
火光在刀尖上跳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兄弟们,跟我冲!”
五百轻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从枯树林中冲了出来。
马蹄声在雪地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哒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催命,一声紧似一声,一声快似一声,心脏跟着那节奏一起一伏的,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五百匹马,五百个铁蹄,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雪被踩碎了,溅起来,飞得漫天都是,像一场白茫茫的雾,迷迷蒙蒙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可那迷蒙之中,五百道黑色的影子在疾驰,像五百道黑色的闪电,无声的,可又震天动地的,朝着那片火光扑过去。
铁甲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甲片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清脆的,密集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肃杀。刀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刃如霜,枪尖如雪,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流星划过天际,短暂而耀眼。
五百人,五百匹马,将这片平原挤得满满当当的。骑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队列严整,进退有序。张合骑术精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身后的骑兵们紧跟着他,像一群跟着头雁南飞的雁阵,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个掉队,没有一个人敢掉队。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割得脸生疼,像刀子在刮,一刀一刀的,刮得皮肤发红发烫。眼泪被风吹出来了,挂在眼角,还没流下来就被冻住了,结成细细的冰棱,亮晶晶的。张合眯着眼睛,盯着远处那片火光,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橘红色的,像一头张着大口的巨兽,等着他们往里跳。
三里。
两里。
一里。
谷口越来越近,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像两堵高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山壁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张张人脸,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贴在崖壁上,冷冷地看着下面的人,看着这些送死的蝼蚁,看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愚人。
营寨门口的哨兵终于发现了他们。
“敌袭——”
一声凄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