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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得微微弯着,每弯一下他仿佛能听到旗杆纤维的断裂声,吱吱嘎嘎的,像随时都会折断。
长矛从手里滑了,滑了一半又抓住了。指尖攥着矛杆,把矛杆攥得咯吱咯吱响。他想要逃,想要跳下马,想要扔掉矛、脱掉这件紫狐大氅、跑得远远的。
跑回邺城,跑回许家的田庄。
跑回小时候跟兄弟姐妹一起干活的那块麦地。
长矛。
握紧。
不能逃。
死了也不能逃。
五十步变成四十步。
四十步变成三十步。
灰色的人潮像一面墙,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视野里全是人头。头上裹着的黄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十步变成二十步。
二十步变成十步。
许定举起了长矛。
一道白光从他身后闪过。
不是从他身后,是从大纛后面——从大纛后面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城。
白光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呈弧形从城门口掠过,砸进了黄巾军中军的侧翼。不是箭,不是弩炮,那是一道光。
白光炸开的瞬间,刺得人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只有一声巨响,像雷在头顶上劈开了。
许定的身体本能地伏在马背上。
尘土漫天,血肉飞溅。
高台上,褚飞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道白光炸开的地方,中军被炸出了一个口子。几十个人倒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拖着断腿在爬,有的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滚着,像一个个火球。
那道光从他的城的方向打过来的。
那道光的源头是一只手的掌心——一只举起来的手。
许定转过了头。
大纛下,穿着紫狐大氅的那个人举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着战场的方向。
那个人不是许安。
紫狐大氅还穿在那个人的身上,那件华贵的紫色毛皮大氅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可那件紫狐大氅下面,是一张黢黑的、粗糙的、胡子拉碴的脸。不是许安的脸,不是许定。
那是许定手下最擅长冒充别人的老兵,胡子是粘上去的,眉毛画浓了,脸涂黑了。
许安早已不在大纛下了。
真正的孙原,站在城墙上。他才十八岁,年轻的脸庞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像历经百战的老将。
大纛下那个人,自始至终,是假的。对面褚飞燕看不到孙原,也不知道孙原的真身去了哪里。
褚飞燕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目光从那片被白光炸开的中军伤口上移开,移到那面“孙”字大纛上,移到那件紫狐大氅上。
假的。
他看不到孙原,也不知道孙原的真身去了哪里。
大纛是真的,旌旗是真的,虎贲营是真的,那两千骑兵是真的。
可大纛下那个人,是假的。
孙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中军坐镇。孙原从一开始就在城里。
他让自己站在城墙上俯视整个战场,让一个替身穿他的衣服、骑他的马、坐他的位置。
这支马槊骑兵的舍命突袭,从侧翼撞穿虎贲营、杀透步军防线、中军压上直取大纛——这个冒死打出来的一拳,砸在了一团空气上。
褚飞燕的咬肌紧绷了,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地响,牙龈渗出血来了。
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骂人的话、粗鄙话、愤怒的话在他的喉咙里翻涌。
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憋回去了。
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他的牙咬破了嘴唇。铁锈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苦的,腥的,像生锈的铁钉含在嘴里。
城墙上,孙原收回了右手。
渊渟剑在腰间。
手垂在大腿旁边。
他的脸苍白。嘴唇干裂,眼眶下有一圈浓重的青黑。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没有睡过觉,亮得像是已经把这一切都算好了。
传令兵的手指在铜铎上拨动。
“叮——”
令旗挥动,黄旗指向前方。
传令兵的大喝声在血雾迷漫的阵地上空回荡。
“全军——前进!”
鼓声再起。
这一次不是冲锋的鼓声,是总攻的鼓声。每一个屯长都听到了,每一个曲长都听到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听到了。这鼓声意味着没有预备队了,没有人能支援你了,你要么赢,要么死。
中军动了。
刘备听到了鼓声。他的脸在灰尘底下裂开了笑纹,伤口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他笑了。那些纹路弯弯的,站在冬日的旷野上像一道残破的弓。
关羽听到了鼓声。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光。
张飞听到了鼓声。环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在日光中闪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许定听到了鼓声。长矛举过头顶,大喊了一声,把嗓子喊毁了,自己都听不出自己在喊什么。
褚飞燕听到了鼓声。
他闭上了眼睛。
嘴唇翕动了几下,念出了那几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开眼睛。
大纛还在手里,中军还在,马槊骑还没有全部死光。
他缓慢地拔出了环首刀。
刀身上映出他的脸——黝黑的,粗糙的。
他把刀举过头顶,没有指向孙原的大纛,直接指向了城墙上那个人的咽喉。
隔得太远了,他看不清孙原的脸。
可他看到了那件紫色的深衣在旷野上露出了一角。
“今日,”他的声音不大,可身边的传令兵都听见了,“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刀锋在阳光下一闪,明明白白的,亮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