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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派系矛盾、人心隔阂,此刻尽数悄然复苏。
“今日一战,我军精锐折损近三成。”一名太平道老骨干率先开口,语气愤懑焦灼,“若非各部迟疑、进退不一,何至于此?汉军新胜之后本有破绽,若全军一心、死战到底,未必不能破阵突围!如今被尽数锁死深山,坐困绝地,日久必亡!”
话音落下,立刻引来旁人反驳。
一名流民渠帅皱眉出声,语气带着抵触:“一味死战,徒增伤亡罢了!我等跟随起事,只为活命安家,不是白白送死!今日死伤数千,再强行强攻,不消数日,全军便会损耗殆尽,届时无人守山、无人存续,谈何翻盘?”
“不战便是坐以待毙!”
“战便是无谓殉命!”
两派言论瞬间对峙,帐内气氛愈发紧绷,争执之声渐起,原本勉强凝聚的军心,顷刻间摇摇欲坠。
新附的残部渠帅则始终沉默观望,眼底满是迟疑。他们本就是战败投奔、无根无基,既无太平道的道义执念,也无黑山本土的守土之心,战局有利便顺势追随,战局凶险便心生退意,此刻眼见大势已去,早已暗自盘算后路。
派系隔阂,人心异心,在绝境重压、战事失利之后,彻底暴露无遗。
褚飞燕静静听着帐下争执,面色始终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喜怒。
他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
一场败战,足以击碎所有强行凝聚的共识。绝境抱团是求生本能,可一旦求生之路被彻底封死,本能便会分化为猜忌、争执、离散,人心各异、杂念丛生,乃是必然。
“够了。”
良久,褚飞燕淡淡开口,语声不高,却自带将帅威严,瞬间压下帐中所有争执。
大帐之内,瞬时归于寂静,所有渠帅尽数敛声驻足,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褚飞燕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眼底澄澈通透,将所有人的心思执念尽数看透:“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大势所趋。汉军锁边合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给我半分翻盘之机。诸位心中不甘、惶恐、迟疑,我皆知晓。”
他没有追责败因,没有斥责人心浮动,只坦然接纳所有现状。身为统帅,他最清楚,绝境之中,严苛追责只会加速溃散,唯有安抚人心、指明前路,方能稳住大局。
“眼下局势,看似绝地,却未到末路。”褚飞燕语声沉稳,字字清晰,稳稳安定人心,“我军虽败,主力未溃、根基尚存、壁垒完好。山中粮草水源尚可支撑数月,山野物产可补军需,足够我等休整整合、徐图后计。”
“汉军虽合围锁山,却不敢贸然强攻。太行天险易守难攻,我军凭险固守,可阻万军。董重新掌兵权,意在稳局立威、收拢人心,不愿承受巨大伤亡,必然以困代战、久拖对峙。这般僵持之下,汉军远来驻军、粮草转运艰难、士卒久戍疲惫,日久必然军心懈怠、防线松弛。”
他缓缓道出后续生路,给足众人存续希望:“我们只需稳住军心、规整派系、修补壁垒、休养士卒,熬过这段僵持期,待敌军疲敝、防线疏漏,再寻机突围、游走游击,未必不能再寻生机。”
一番话条理分明、格局开阔,瞬间抚平帐中浮躁惶恐,让争执不休的众人渐渐沉静下来。
张牛角适时开口,声线苍老稳重,补足最关键的底线:“自今日起,各部尽数归垒,各司其职、严守驻地,不许私斗争执、不许擅自出战、不许妄议军心。太平道旧部守山前要隘,流民各部守两侧壁垒,新附残部守后山退路,分区驻防、彼此呼应、互不干涉,先稳内部,再御外敌。”
“但凡扰军心、乱派系、私逃怯战者,立斩不赦。”
老帅一言,定下铁律,瞬间压住所有浮动人心。
帐下众渠帅闻言,纷纷敛神躬身,拱手领命。
帐内纷争尽数平息,可人心深处的隔阂与迟疑,并未彻底消散。只是在严苛军纪与存续希望的双重维系之下,再度勉强凝聚,暂时稳住了濒临溃散的黑山大局。
待众人尽数退去,大帐之内只剩二人相对。
山林风声穿帐而入,吹动帐中残灯,灯火微微摇曳,映得二人身影明暗不定,心事沉沉。
张牛角望着舆图上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良久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沧桑无奈:“飞燕,你我都心知肚明,这般僵持,终究只是苟延残喘。大势在前,困守日久,粮草耗尽、人心必溃,无半分翻盘可能。”
褚飞燕垂眸望着山川舆图,指尖轻轻拂过连绵山峦,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执拗与悲凉:“我知晓。”
“可数十万军民,尽在山中。我身为统帅,不能弃、不能降、不能束手待毙。明知大势难逆,也要为他们多争一日生机、多存一线希望。”
他这一生,从无过高的期许,不求问鼎天下、不求名留青史,只求乱世之中,能护住这一群无路可走的人,守住一方容身之地。
张角已逝,太平大义早已飘摇破碎,他如今所守的,从来不是反汉大业,只是万千流离苍生的一线活路。
“能多守一日,便多一日安稳。能多存一人,便少一日亡魂。”褚飞燕抬眸,眼底澄澈坚定,“纵使最终难逃一败,也要让天下知晓,我黑山军民,至死不降、风骨犹存。”
张牛角默然颔首,眼底满是唏嘘敬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