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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最踏实的善事。
“呈进来。”
他语声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主事的沉稳分寸。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线,夜风顺势灌入,灯火微微摇曳,光影错落晃动。一名文职小吏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卷简册,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帐中静养的氛围。行至案前轻轻放下文书,随即躬身退去,全程静默无声,规矩周全。
简册平铺案上,是制式规整的汉代竹编文书,字迹工整端正,逐条记录着流民人数、老弱妇幼明细、安置帐区、日供粮米数额、值守士卒班次,条理清晰、规制严明,尽是魏郡正统的民政章法。
董真立在榻侧,目光始终垂落身前地面,看似目不斜视,实则耳听八方,将所有话语尽数收在心底。
流民安置、黑山眷属、粮米拨付、帐区划分。寥寥数语,让她瞬间摸清了虎贲营当下的布局重心。孙原卧病在床,依旧不肯懈怠民政,费心安抚流离百姓,这般仁政,和朝野间那些视流民为祸端、动辄驱杀压榨的官吏,全然是两种心性。
她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缩了一下,细微动作无人察觉。心底那份固有的功利算计,悄然生出微妙的动摇。她自幼受训习得的,从来都是人心险恶、利益至上,一直以为上位者体恤百姓、宽待弱小,不过是笼络人心的伪善手段。可孙原的仁善太过真切落地,没有半分刻意造势的痕迹,是久病缠身依旧不忘苍生的纯粹本心。
世人皆传孙使君年少仁厚、体恤苍生,今日亲身见证,方知传言非虚。乱世杀伐不休,人人皆求自保、逐利争权,唯独此人卧病沉疴,依旧心系无名无姓的流离百姓,不肯苛待半分弱小。董真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这般纯粹的仁善,在波诡云谲的乱世之中,究竟是立身之本,还是旁人眼中的软肋?
孙原抬眸扫过案上简册,快速浏览数条条目,确认安置妥当、规制无失,心底彻底放宽心。
他素来治民以稳、以仁为先,不苛待、不放弃、不推诿。乱世已然足够苦寒,若是为官者再层层压榨、漠视生灵,天下苍生便再无半分活路。
他轻声对着帐外吩咐。
“传我军令,外营流民帐区夜间加派值守,严防火灾、斗殴与寒冻伤病。老弱幼童优先增补棉絮粮草,不许克扣分毫。日间准许流民就近捡拾荒柴、开垦闲地,让他们得以自给自足,安稳度日。”
语声不高,却字字笃定,每一条指令都落地务实,尽是安民固本的举措,没有半分空泛的虚言。
帐外亲卫躬身领命,低声应诺,即刻转身传命。
董真静静立在原地,将这番叮嘱尽数听在耳中。她见过太多官吏将流民视作累赘祸端,动辄驱杀驱逐、克扣粮饷、严苛管制,唯恐流民滋生祸乱。从未见过有人卧病在榻、身染沉疴,还能细细惦念一众底层流民的冷暖生计,连夜间防寒、日用柴薪这般细碎琐事,都一一顾及周全。
心底坚守多年的乱世认知,悄然裂开一道细缝。原来身居高位、手握兵权之人,未必会沉溺权谋杀伐,依旧有人心系苍生、以安稳为本。
这丝动容极淡,转瞬即逝,被她强行压下。她反复告诫自己,乱世从无温情,太过心软便是破绽,稍有动容便会乱了心神。可越是压抑,心底那份异样的悸动,反而愈发清晰。
夜色愈发深沉,营中风寒更重。帐内灯火渐柔,药香沉沉萦绕不散。
孙原心绪渐稳,药力缓缓发散四肢百骸,绵绵倦意层层袭来。眼皮愈发沉重,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慢慢沉入浅眠。
董真依旧静立榻侧,身姿始终挺拔端正。
她悄悄抬眸,目光轻柔扫过少年安静的睡颜。久病的苍白覆在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理事的凌厉与主帅的威严,只剩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温和。眉眼澄澈纯粹,寻不到半分城府戾气。
董真静静凝望片刻,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她半生周旋权贵、浮沉乱世,见惯了刀光剑影、人心凉薄,从未有过这般松弛安稳的时刻。一室温灯,一人静眠,远离纷争算计,纯粹又安稳。
她很快敛去眸光,垂首恢复温顺恭谨的模样,不露半分异样。无人知晓,这一夜的静默值守,这一室温柔的灯火,早已在她沉寂多年的心底,悄悄埋下了一粒变数的种子。
她最初只是仓促出逃、随遇而安,只想安稳藏身、避开纷乱。可此刻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不愿离去的念想。她忽然懂得,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从不是权势锋芒,而是这般历经浮沉,依旧不改的温良本心。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山间晨雾厚重,白茫茫笼罩整片军营,远近帐幕、旗幡、甲戈尽数隐在雾气之中,朦胧不清。晨间的寒意比深夜更刺骨,丝丝缕缕侵入营帐,贴着肌肤漫延开来。
郭嘉天色未明便已起身,一身素色便服,独自缓步走向静养大帐,未曾惊动任何人。
他常年晨起极早,天未破晓便复盘战局、梳理营务、思虑人心变局,日日如此,从不懈怠。乱世棋局瞬息万变,一丝疏漏便可能满盘皆输,他不敢有半分松弛。
沿途巡夜士卒见他身形,尽数躬身行礼,动作规整,无人敢高声惊扰破晓前的静谧。
行至帐前,值守亲卫轻轻掀开帐帘。一股温热混着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晨间的刺骨寒凉。帐内灯火未熄,微光柔和,衬得一室安稳清宁。
董真正弯腰收拾案上药具,分类归置器物、擦拭陶碗、清理药渣,每一个动作都轻柔有序、稳妥利落。晨起天寒,她鬓边发丝沾着细碎雾气,面色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