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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低级吏员服饰、头戴平巾的监工,正与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似是工头模样的汉子争论,旁边围着几个工匠和劳役。
“……李工头,这处地基的灰土比例,必须按图样来!三分石灰七分土,反复夯筑,不能图快省料!学府藏书楼要承重万千简牍,地基不固,后患无穷!”年轻监工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李工头却满脸不耐,挥着粗糙的大手:“赵书佐!某家三代为匠,建的屋舍比你见的都多!这土质本就结实,多用石灰也是浪费!工期紧,太守大人等着看成效,咱们抓紧些,早些把架子搭起来才是正理!按你那法子,得多耗三天工,多少石灰钱?”
“工期再紧,质量是根本!这是华祭酒和几位博士先生反复计算定下的标准!太守大人若知你为省工期省料钱而偷工,必不轻饶!”赵书佐寸步不让,甚至从怀中掏出一卷图样,“你看,这里明确标注了!你若坚持,我即刻上报工曹!”
周围工匠劳役们窃窃私语,有的点头赞同赵书佐,有的则面露难色看向李工头。李工头脸色涨红,似觉在众人面前被一个小小书佐顶撞,颇失颜面,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拿太守压我?某是看在郡府给饭吃才来效力!大不了某不干了!看你们这学府何时能建起!”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王芬冷眼旁观,想看看这魏郡的“规矩”究竟如何运行。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李师傅,赵书佐,何事争执?”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月白深衣、外罩半旧鹤氅的年轻人缓步走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清明有神。王芬虽未见过孙原,但看此人气度,以及周围人瞬间安静、纷纷躬身致意的姿态,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那赵书佐和李工头立刻转向来人,执礼甚恭:“见过华先生。”“华祭酒。”
来人正是丽水学府祭酒,华歆华子鱼。他先对赵书佐温言道:“子正(赵书佐表字?)坚持规制,一丝不苟,此乃尽责。”又转向李工头,语气依旧平和:“李师傅急公好义,率众劳作,辛苦功高。然学府乃百年树人基业,一砖一木,俱关未来学子安危与学问传承。地基之事,确如子正所言,不可轻忽。所用石灰物料,皆由郡府专项支应,不会克扣工钱。工期固然要紧,然‘欲速则不达’,基础不牢,纵使屋舍速成,他日风雨侵蚀,或有倾颓之虞,岂非前功尽弃,更费资财人力?李师傅世代良匠,其中利害,当比歆更明。”
华歆言辞恳切,既肯定了赵书佐的原则,也体谅了李工头的难处与功劳,更从长远利害分析,句句在理。李工头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代之以几分愧色与思索,嘟囔道:“华祭酒说的是……是某一时心急,思虑不周。只是这石灰……”
“石灰用量,皆按最优配比计算,多并非浪费,少则遗患。”华歆微笑道,“若李师傅对用料仍有疑虑,我可请管幼安先生前来,他于营造之术亦有研究,可一同参详。至于工期,我会向太守禀明此间情形,只要质量确保,些许延误,料想太守亦能体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工头再无异议,拱手道:“某信华祭酒,信赵书佐。这就按图样要求,重新备料夯筑!”说罢,招呼工匠们重新忙碌起来。
赵书佐也向华歆行礼,回去监督。华歆则站在原地,又看了看工地其他处,对身边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方才转身,似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芬马车停驻的方向。王芬并未刻意隐藏,华歆显然注意到了这队气质不凡、静静观察的车马。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思索,随即恢复平静,远远地,朝着马车方向,从容地拱手一礼,幅度不大,却姿态端正,然后才翩然离去,走向学府工地内另一处正在搭建的屋架。
“使君,那是华歆华子鱼。他似乎……认出我们了?”随行老文书低声道。
王芬放下车帘,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对华歆其人,以及他方才处理争端时展现的圆融智慧与务实态度,留下了深刻印象。“名不虚传。”他只淡淡评价了四个字,却不知指的是华歆的才学,还是指他方才那看似平和实则立场坚定、且善于调和的手段——这手段,似乎与孙原的风格一脉相承。
“去驿馆吧。”王芬吩咐。马车启动,离开了喧嚣的工地。
前往驿馆的路上,王芬一直在回味方才所见。华歆的出现与处理方式,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孙原治理风格的某些侧面:重视实质与长远,善于用人(华歆这类名士肯为其效力即是明证),处理实务时既讲原则也懂变通,且似乎颇得中层吏员与基层工匠的敬畏与信服。这绝非单纯的威权所能达到。
然而,这种高效与“得人心”,落在王芬眼中,却与“礼治”、“法度”的规范感格格不入。华歆的调解固然巧妙,但本不该出现监工与工头因技术标准而公开争执的场面。完善的制度与清晰的权责,本应让这类问题在更早的阶段、以更符合“上下尊卑”的方式消弭。孙原的体系,似乎鼓励了更多的“下情上达”甚至“当众辩论”,这在王芬看来,有损管理者的权威,也可能滋生不必要的纷扰。
更重要的是,华歆最后那遥遥一礼。他认出自己了吗?若是,他代表的是他个人,还是孙原?若是孙原已知自己微服抵达邺城,却未立即前来拜见,反而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