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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人们扶老携幼,臂缠黑纱,或头戴临时撕扯的白布条,面色沉重,眼神中含着不加掩饰的真切不舍与悲伤。
队伍井然有序,缓慢移动,每一个走到灵柩前的人,无论老幼,都会深深地弯下腰,或依照乡俗跪下叩首,或只是长久地鞠躬。
许多人默默垂泪,尤其是年长的妇人,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口中喃喃念叨着:
“柳家婶子,一路走好……”
“杜家嫂子,下辈子一定要享福啊……”
“阿远他娘,谢谢你以前帮衬俺家……”
灵堂的一角,堆满了村民们送来的祭品。没有金银珠玉,没有绫罗绸缎,只有自家田里新收的、颗粒饱满的一束麦穗;
自家鸡窝里还带着余温的两枚鸡蛋;从山野间采摘来、犹带清晨露珠的几束野菊花或不知名的素雅小花;
甚至还有一碗自家酿的、醇厚清冽的米酒,一块蒸得松软的白面馍馍……这些最朴素、甚至略显粗糙的祭品。
与旁边那些包装精美、来自宫廷和相府的官方奠仪并排摆放,非但不显寒酸,反而因其承载的毫无保留的真心实意与共同生活的记忆,显得情感分量尤为厚重,触动着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弦。
人群中,哭得最为悲恸、几乎肝肠寸断的,是住在隔壁、与杜柳氏做了大半辈子邻居的王寡妇。
她甫一进入灵堂,便挣脱了搀扶她的女儿,扑跪在灵柩旁,双手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哭喊声撕心裂肺,真情流露,毫无掩饰:
“柳家嫂子啊!我的好嫂子!你怎么……怎么说走就走了啊!你让俺以后心里的话跟谁说去?谁还肯听俺这孤老婆子絮叨?
谁还会在俺病了的时候,悄悄给俺送碗热汤啊!嫂子……你这些年对俺的好,俺都记在心里啊……。
那年冬天俺家娃冻病了,是你把阿远的新棉袄拆了给娃絮上……那年发大水,是你把俺拉到你家里,分俺口粮……嫂子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撇下俺先走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数说着杜柳氏生前对她、对村里许多人的种种无私帮助与温情细节。
那毫无修饰、发自肺腑的悲痛,如同一把最锋利的锥子,刺破了灵堂内克制的寂静,让在场所有人,无论是身着布衣的村民,还是见惯世情、来自长安的贵客,无不瞬间红了眼眶,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与感动。
连向来以沉稳着称的吴王李恪,也不禁为之侧目,深深动容;程处默与尉迟宝琪更是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湿润。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位躺在朴素棺木中的老夫人,其善良与德行,早已润物无声地渗入了这片土地的肌理,赢得了这些最朴实百姓最真诚的心。
杜远一身粗麻重孝,带着同样披麻戴孝、双眼红肿的王萱、李丽质,以及年幼懵懂、被母亲紧紧搂着的继业、安宁,跪在灵柩一侧,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叩谢。
看着眼前这奇特的、混杂着帝国未来储君、当朝亲王、宰辅子弟、勋贵之后与布衣乡亲的吊唁队伍;
看着太子与魏王在母亲灵前那恭敬郑重的祭拜;听着王寡妇那痛彻心扉、饱含数十年情谊的哭诉;
感受着村民们投来的那充满同情与不舍的目光……他本就因丧母而碎裂的心,被更为复杂汹涌的情感浪潮反复冲刷、拍打。
有为母亲身后能得如此认可与哀荣(尽管她可能并不在意)而感到的一丝慰藉;有对皇帝天恩浩荡、同僚情谊深重的由衷感激;
但更深的,是一种强烈的震动与几乎将他淹没的悔愧——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母亲那平凡至极、默默无闻的一生,竟能赢得如此多、跨越了巨大社会阶层鸿沟的人们,发自内心的真诚哀悼与追念。
母亲的善良、坚韧与默默付出,如同涓涓细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润泽了乡里,温暖了人心,也无形中,为他这个在朝堂上搏击风浪的儿子,积累了最宝贵、最坚实的“民心”基石。
下葬那日,天空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当送葬的队伍抬着棺木,缓缓行向村外杜家祖坟时,天际飘下了细密如丝、冰凉沁人的春雨。
雨丝无声地飘洒,沾湿了人们的孝服与发梢,混着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悄然渗入脚下初春刚刚复苏的土地。
送葬的队伍绵长而沉默,气氛凝重得化不开。前方,由村中几位最德高望重的老者,与太子李承乾(代表皇室)、吴王李恪(代表友人)等几位身份最尊贵的宾客代表共同扶灵引路;
后方,是默默跟随、一眼望不到头的全村百姓,男女老少,皆垂首而行,只有脚步声、雨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田野间回荡。
圆坟之后,纸钱化为灰蝶,在细雨中盘旋、沉落。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村民们也渐渐散去,只留下杜家至亲与几位帮忙料理后事的本家亲族。
王寡妇的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到那些气度不凡的贵人尚未完全离开,有些畏缩,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杜远面前,用粗糙的手抹了抹脸,哽咽着道:
“远哥儿……节哀……身子要紧。柳家嫂子……是个大好人,她的情,俺们……俺们全村人,这辈子都记着。”
这朴实无华、没有任何修饰的话语,却让一旁尚未离去的李恪、程处默等人深深颔首,心中感慨万千。
太子李承乾临行前,再次走到杜远身边,温言抚慰道:
“杜卿,老夫人身后哀荣,见于民心,淳朴真挚;亦见于天心,陛下嘉许。此皆老夫人积善之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