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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会从窗户纸的缝隙间漏进来,夹杂着院子里母亲和丫鬟们修剪花木的轻声笑语,而她自己仍是那个六岁大的小姑娘。于是她就真地把眼睛打开一道缝,想让童年时的阳光照进来。可是黑夜茫茫,寂静无声。光阴仿佛也知疲倦,到晚上就步履沉重,把黑夜无止境地拉长再拉长。
但晨光终于披着轻纱探进了她的房间。这个初春的清晨带着青涩,裹着羞赧,迟疑地悄然而至。她先只是伸出一只白瓷般的手臂,在凌郁的窗上环成一道委婉的弧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露水芬芳的微笑。这个时刻和凌郁六岁时没有什么分别,但她所幻想的那个清晨再也不会来了。光阴它只准向前,不能回头。
凌郁起身来,已长成婷婷少女。坐在铜镜前,她小心地把头发丝丝拢起,梳成青年男子的发髻,把淌血的伤口一点点掖进发髻的缝隙里去,不让别人瞧见。她的恋人将在这一日披上大红喜袍成婚,而她却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忽然之间,她想要去看看小清。
司徒清搬回家后,凌郁刻意避免与她照面。可是今天,在这个清婉的早晨,她忽然想去见她。于是她经过银杏树,跨过湖上廊桥,穿过整座庭院,来到司徒清所住的淖弱楼。
院子里的老妈子小丫鬟们已经早早起身,开始张罗忙碌了。人人脸上透出一层粉红色的矜持喜气,以至于凌郁打从身边经过,她们都未加留意。
这个院子凌郁很熟悉。毫无芥蒂的幼时,她也曾经到这里玩过。司徒清卧房樟木箱子里那一件件或鹅黄或翠绿的绣裙,她小床上那带着异域风情的布玩偶,还有整个房间里散发出来的香甜柔软的味道,曾是凌郁不可企及的奢求。
十几年后,凌郁默默站在司徒清的卧房门边,还像第一次来时般带着腼腆的好奇和忐忑的羡慕。房门敞开着,司徒清坐在镜前梳妆。晨光穿过凌郁,洒在司徒清簇新的红缎子喜袍上。绣花金线转出灿灿光芒,升腾着凡尘俗世的喜气与贵气。司徒清微微侧头,戴上绿莹莹的翡翠耳环,又从碧缕牙筒里取出朱砂唇脂,送到薄薄两片新鲜的嘴唇之间,眼睑垂下,抿了口轻轻含住。她从铜镜中忽而瞥见凌郁,也并不觉得吃惊,转过头来柔声说:“郁哥,你来了。”
凌郁仿佛才认识司徒清似地望着她。原来小清是这么美,她完完整整沉浸在幸福里,不掩饰,也不张扬。这幸福在她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人便仿若一尊宝相庄严的白玉观音。凌郁立在门口望着她的情敌,蓦然发觉,这场她与小清之间的战争,自己已经满盘皆输。在这一刻,她甚至连嫉妒和怨恨都没有,只是怔怔想,原来小清竟是这样美。
清澈透亮的晨光里,司徒清撞破凌郁目光中躲闪的忧伤。她想起数月前那一场不了了之的表白,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露出一个羞歉的微笑。
凌郁跨进门槛,司徒清正从妆奁中拣起一枚珠翠簪钗。“我来吧。”凌郁接过来,轻轻插进司徒清柔软蓬松的发髻。
她们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了,这一刹那的贴近让她们都有些局促和感伤。时光的潮水铺天盖地,将少女们淹没。原来她们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疏远了,沉入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她们原本可以成为贴心的知己,可是凌郁紧紧关住了心上的大门,把司徒清挡在门外。
“凌少爷!”妙音捧着一盆清水进来,怯生生道:“今儿个姑娘大喜,弗许男人家进来喜房。少爷请到前头吃喜酒阿好?”
司徒清含笑说:“郁哥是自家人,不打紧的。”
凌郁幡然醒悟,自己盖棺论定的身份是一个被称作凌少爷的男子。为了维护这个虚妄的身份,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司徒清的闺中密友,永远丧失了身披喜袍等待心上人的权利,永远像一座孤岛、游离在纷繁锦绣的陆地之外。她看着司徒清充满善意的眼睛,那幸福无声无息弥漫在四周,仿佛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让她觉得又惭愧,又悲切。
“小清,我先给你道喜了。”凌郁含混地丢下这一句,就掉头走了出去。
整个司徒家族都已醒来,盈门喜事让人人兴奋轻佻,凌郁一个人的悲伤落进这欢快的洪流中,马上就消匿不见了,连一星火花都没泛起。嘈杂的锣鼓声,耀眼的红绸缎,欢天喜地的笑声,把她的真心掩埋掉,而她却连失声痛哭都不可以。人们把她推到台前,罚她站在司徒峙身旁应酬前来道贺的达官贵人和江湖豪杰,因为她额头上昭然贴着新娘兄长的身份。
身份,永远是身份。凌郁一改平日的清素,换上一身华丽礼服,勉力维持住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与人们周旋寒暄,悉心扮演着司徒家族少主人的角色。宾客源源不断地到来,精力充沛,谈笑风生。她不能失礼,更不能失态。
这时候大门外起了骚动,挂鞭像被扔进热锅里的蚂蚱,急不可待地噼里啪啦乱叫。人们交头接耳地呼喊着:“新郎官到了!新郎官到了!”
凌郁的心仿佛被什么利器剐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想掉头遁逃,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让血痛痛快快地流出来。然而人们包围着她、挟持着她、逼迫着她去迎接司徒家的新婿,她陷在人群中无所遁形,只得随波逐流往大门口涌去。
一身殷红喜袍的徐晖高高在上,骑在系了大红花簇的骏马上受众人仰慕。这曾是他年轻的心里最遥远的梦想,原来得来竟可以这般轻易。他希望像司徒峙那样,从容而有威仪地享受这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