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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王夫人、邢夫人等商议接驾事宜,个个脸上洋溢着红光。
唯有一人神色复杂——贾政。
那日黛玉去给贾政请安,见他独自站在荣禧堂那副对联前,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二舅舅。”
贾政转过身,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的笑意:“玉儿来了。”
“二舅舅在看穆王爷的墨宝?”
贾政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联牌上:“穆王爷题这副对联时,我还不到二十岁。那时他常拍着我的肩说,‘存周啊,你们贾府有荣禧堂在,有这副对联在,便是金陵城里头一份的人家。’”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可如今...东安郡王府门庭冷落,咱们贾府却要迎接贵妃省亲。一盛一衰,真叫人感慨。”
黛玉心中一动:“二舅舅觉得,这不是好事?”
贾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恩浩荡,自然是好事。只是...树大招风啊。”
这话说得含蓄,黛玉却听懂了。贾府本是勋贵,如今又出了贵妃,荣耀到了极处,却也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元春省亲那夜,荣国府灯火如昼,笙歌彻夜。省亲别墅内处处雕梁画栋,说不尽的富贵风流。黛玉随着众人跪迎凤驾,抬头瞥见元春脸上的笑容,那笑容雍容华贵,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色。
次日,元春特意在荣禧堂召见贾政。黛玉随众女眷在屏风后侍立,听见元春温婉的声音:
“父亲,咱们家如今虽然荣耀,但行事更需谨慎。我听说近来与北静王府、南安王府来往甚密?”
贾政恭敬回道:“皆是世交旧谊,寻常走动。”
“旧谊自然要维系,但也不可过于亲密。”元春的声音压低了些,“圣心难测,四王八公,太显眼了总不是好事。”
屏风后的黛玉心中一震。她忽然想起荣禧堂那副对联——东安郡王题写的对联。曾经的东安郡王府何等显赫,如今却悄无声息。而贾府,会不会有一天也步其后尘?
这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心底,让她在满堂暖意中打了个寒颤。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黛玉在贾府已住了数年。贾母寿辰将至,府里早早就开始筹备。今年是八十大寿,自然要办得格外隆重。
寿辰前三日,黛玉随探春、惜春在荣禧堂帮着核对礼单。忽然外头一阵喧哗,有小厮飞跑进来禀报:
“北静王爷、南安王爷亲临拜寿!”
满堂皆惊。贾母忙命贾赦、贾政出迎,女眷们避入内室。黛玉从窗隙望出去,见两位王爷皆着常服,身后只跟着寥寥几个随从,说是微服而来,给老太君贺寿。
礼数周到,情谊真挚。但黛玉注意到,东平郡王府和西宁郡王府只派人送了寿礼,并未亲至。
晚间宴席散后,黛玉无意中听见贾政与贾琏在书房说话。
“...东平王府推说老王妃抱恙,西宁王府说世子远游未归。”贾琏的声音带着不满,“都是托辞罢了。”
贾政长叹一声:“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咱们家如今看着鲜花着锦,实则...罢了,不说这些。”
黛玉悄悄退开,心中那团阴影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四王之中,两王亲至,两王疏远——这分明是朝局变化的信号。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荣禧堂。夜深人静,堂内只点着两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映着那副乌木银字对联。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昔日何等煊赫的景象。座上宾客的言谈如珠玉生辉,堂前主人的衣饰如云霞绚烂。可如今呢?东安郡王府早已沉寂,东西二王态度暧昧,唯一还亲近的北静、南安二王,又能庇护贾府到几时?
黛玉伸手轻抚联牌,指尖传来乌木温凉的触感。錾银的字迹在灯光下幽幽发亮,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忽然读懂了这副对联的真正含义——它不仅是荣耀的象征,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勋贵世家的宿命。开国时的浴血奋战,换来世代荣宠;但时移世易,皇权与勋贵之间微妙的平衡,终有打破的一天。
东安郡王府的消失是前奏,贾府的命运又会如何?
那一夜黛玉辗转难眠。她想起初入贾府时,看见“荣禧堂”匾额下那方“万几宸翰之宝”的玺印。天子赐字,是无上荣耀,又何尝不是一道紧箍咒?贾府享受了皇恩浩荡,也就被绑上了皇权的战车,再难脱身。
而元春封妃,更将这种绑定推到了极致。贵妃省亲,看似荣耀至极,实则是将整个贾府置于烈火烹油之上。圣心难测,今日可以赐你荣华,明日也可以收回一切。
黛玉又想起父亲林如海生前说过的话:“宦海浮沉,最忌不知进退。贾府...太过显赫了。”
当时她年幼不懂,如今方才明白其中深意。
贾母寿辰后不久,朝中传来消息:东安郡王穆莳病故,世子穆峥袭爵,但兵权被削去大半,只留了个虚衔。曾经显赫一时的东安郡王府,彻底退出了权力中心。
消息传到贾府,贾政独坐荣禧堂整整半日。黛玉奉茶进去时,见他正对着那副对联出神。
“二舅舅。”
贾政没有回头,只喃喃道:“穆王爷走了...他题这副对联时,说愿贾府荣华永驻。如今他自己家尚且如此,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黛玉听懂了未尽之言。
那日后,贾政以修葺为名,将荣禧堂暂时封闭。那副乌木银字对联被仔细取下,用锦缎包裹,收进了库房。
黛玉知道,贾政收起的不仅是一副对联,更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一种不愿直面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