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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试探着问。
“没了,你去忙吧。”宝钗重新低下头看账本,不再看她。
袭人站了片刻,才默默退下。转身时,宝钗抬眼瞥见她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
那之后,袭人往蘅芜苑跑得更勤了。今天送些新制的胭脂,明天请教个针线花样,话里话外透着亲近。宝钗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该收的收,该教的教,但从不多说一句。
莺儿看不懂:“姑娘,袭人姐姐这般示好,您怎么……”
“怎么不太热络?”宝钗接过话头,微微一笑,“因为她要的,我给不了。”
“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承诺,”宝钗淡淡道,“一个关于将来的承诺。”
而宝钗从不轻易承诺什么,尤其是给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
五
变故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了出去。
那几日,怡红院愁云惨雾。宝玉病了,哭得死去活来,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袭人日夜守着,人也瘦了一圈,可劝慰的话说尽了,宝玉还是那句:“我不知晴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宝钗去探病时,正撞见这一幕。
袭人端着药碗,柔声劝着:“二爷好歹喝一口,身子要紧。晴雯……那是太太的决定,咱们做奴才的,哪能说什么呢?”
宝玉一把推开药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褐色的药汁溅了袭人一身。
“你们巴不得她走!她走了,就没人碍你们的眼了!”宝玉眼睛通红,话像刀子。
袭人愣住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瞬间,宝钗看见她眼中闪过委屈、难堪,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恼怒。
“二爷这话差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见麝月蹲下身,一片片拾着碎瓷。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声音也不高不低:“晴雯姐姐的事,大家心里都难过。可事已至此,二爷糟蹋自己的身子,难道晴雯姐姐就能回来么?袭人姐姐日夜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爷这样说话,岂不寒了人心?”
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颓然躺了回去。
宝钗静静看着。袭人还在抹泪,麝月已经收拾干净地面,重新端了碗药来,这次宝玉乖乖喝了。
那一刻,宝钗心里明镜似的——袭人或许能管好一个院子,但真正能稳住宝玉的,是麝月。
六
贾府的败象,聪明人都看得出来。
老太太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宫里的元春没了音讯,王夫人整天吃斋念佛,王熙凤的病反反复复……树倒猢狲散,只是早晚的事。
宝钗开始筹划将来。
她嫁过来时,贾家已是强弩之末。婚礼办得潦草,洞房之夜宝玉对着林妹妹的旧物哭了一宿。这些,宝钗都忍了。她从来务实,知道抱怨无用,眼泪更无用。
掌家之后,第一件难事就是裁人。
府里实在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了。那些老姨娘、远亲、不得用的下人,都得打发。怡红院那边,宝玉还浑浑噩噩,这事只能她来定夺。
莺儿递上名单时,手有些抖:“姑娘,这……要不要问问二爷?”
“问了又如何?”宝钗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都在其中。她的手顿了顿,朱笔在麝月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留下。”
“那袭人姐姐……”莺儿小心翼翼地问。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在寒风中颤着。她想起很多事——袭人讨巧的笑,袭人精明的眼,袭人那声“到底是姑娘们的恩典”,袭人被宝玉训斥后苍白的脸……
“蒋玉菡那边,可说妥了?”宝钗问。
“说妥了。蒋老板愿意明媒正娶,聘礼都备好了。”莺儿低声道,“只是袭人姐姐那边,怕是不愿意……”
“她会愿意的。”宝钗转过身,神色平静,“比起跟着宝玉吃苦,做个正头娘子,岂不是更好的出路?你告诉她,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为她好。”
莺儿应声退下。宝钗重新拿起名单,在袭人的名字旁,轻轻写了个“嫁”字。
笔迹工整,一丝不乱。
七
袭人走的那天,下着细雨。
她没有哭闹,收拾得整整齐齐,来给宝钗磕头。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竟有几分新嫁娘的羞怯和期盼。
“多谢奶奶……成全。”袭人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宝钗扶她起来,将一对赤金镯子戴在她腕上:“这些年你伺候宝玉,辛苦了。如今有了好归宿,我也替你高兴。往后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了,尽管来说。”
话说得体贴,礼也送得体面。袭人又落了几滴泪,终究还是上了花轿。
轿子远去时,宝钗在廊下站了很久。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莺儿拿来披风,小声问:“姑娘,袭人姐姐这一走,二爷那边……”
“有麝月呢。”宝钗拢了拢披风,转身进屋。
她没说出口的是,袭人必须走。不仅仅因为她的野心,更因为她是宝玉心里的一道疤——晴雯被撵,宝玉怨她;林妹妹去世,宝玉疑她。留着袭人,就是留着宝玉那些疯癫痴狂的过往。
而麝月不同。她一直都在,却从不曾真正走进那些恩怨纠葛的中心。她像怡红院里的一件旧家具,不起眼,但用得顺手,摆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稳。
八
贾府最终败了。
抄家的圣旨下来时,宝玉正发着高烧,胡话里喊着“林妹妹”、“晴雯”。宝钗让麝月守着,自己出去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