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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驱赶到警戒线之外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地看着这队与他们毫无关系的皇家船队,如同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
卢象升的拳头死死攥着窗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无尽悲凉和彻骨羞愧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他想起了先帝朱由检。那位皇帝,宫里一顿饭不过四菜一汤,龙袍的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轻易更换,夜夜批阅奏章至天明,所有的精打细算、所有的呕心沥血,为的就是能多攒下一两银子,多练出一个精兵,去对抗关外的强敌,去抚恤天下的流民!
而如今呢?
先帝攒下的国库和内帑,被如此轻易地挥霍在一个人可笑的享乐之上!
先帝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化作了龙舟上的一块金箔、行宫里的一根梁木!
先帝爱惜如子的百姓民力,被如此毫无人性地透支、消耗,直至累累白骨!
“陛下……陛下啊!!!”卢象升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嘶吼,眼眶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有灼烧般的痛楚,“您看看!您看看这江山!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您的心血……都被辜负了!!臣……臣无能啊!!”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曾是手握重兵、威震一方的督师,如今却只是一个罢官归乡的布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承载着帝国最后希望的破船,在昏君佞臣的驾驶下,唱着淫靡的曲调,义无反顾地撞向冰山。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巨冰撕裂船体的刺耳声响,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王芷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端着一杯清茶。她看到卢象升剧烈颤抖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她也望向窗外那荒唐的船队,美丽的眼眸中一片冰寒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了这王朝末日的所有疯狂与必然。
“老爷,”她轻声开口,“茶。”
卢象升没有回头,只是从那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充满了血的味道:“国将不国……妖孽横行……苍生何辜!”
扬州码头,本该是迎驾场面最盛大、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然而,当弘光帝朱由崧的龙舟缓缓靠岸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诡异得令人窒息。
没有想象中的旌旗招展,没有黑压压跪迎的官员队伍,没有喧天的锣鼓和山呼万岁的声浪,更没有为取悦圣心而精心布置的鲜花彩绸。广阔的码头上,空荡荡,冷清清,唯有初春的寒风吹拂着尘土,发出呜呜的哀鸣。
只有一个人。
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如同钉死在码头青石板上的石碑,倔强地挺立在最前方。他身着二品文官绯袍,胸前绣着锦鸡补子,正是应天巡抚荆本澈。
他是肃宗皇帝朱由检当年力排众议,从不甚起眼的职位上破格简拔,一手擢升至封疆大吏的心腹能臣。先帝看中的,正是他务实敢为、不惧豪强的干才与风骨。他曾在此地,为了推行先帝的清丈国策,不知得罪了多少江南巨室,熬白了多少头发。
此刻,他看着那艘耗尽民脂民膏、以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龙舟,看着那个被宦官佞臣簇拥着、醉眼惺忪走下跳板的皇帝,看着这场将先帝心血践踏得一文不值的荒唐巡游,只觉得心如刀绞,五内俱焚。
龙舟上的喧嚣丝竹声尚未完全散去,与码头死寂的气氛形成尖锐对比。朱由崧在太监搀扶下,踩着铺上的红毯,脸上还带着酒意熏染的醺红,似乎对眼前的冷清场面有些困惑和不悦。
就在这时,荆本澈动了。
他既未山呼万岁,也未说任何迎驾的谀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封疆大吏猛地撩起绯红官袍的前襟,朝着皇帝的方向,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陛下——!”
一声嘶哑、沉痛、甚至带着哭腔的呐喊,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荆本澈以头触地,叩首不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臣!应天巡抚荆本澈!有负圣恩!有负先帝重托!未能……未能打理好江南!致使陛下南巡,竟无像样场面迎驾!臣……万死!万死难赎其罪啊——!!”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的血块,表面上是在请罪,实则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在用最沉重的方式,控诉着这场巡游的荒谬无道!他是在告诉皇帝,不是他荆本澈无能,而是你皇帝的所作所为,早已尽失民心,耗尽了国力,连最基本的“场面”都撑不起来了!他更是告诉皇帝,他愧对的不是眼前的弘光帝,而是那位对他有知遇之恩、将江南托付给他的先帝肃宗皇帝!
这番石破天惊的“迎驾”,让朱由崧脸上的醉意瞬间消退了大半,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身边的太监和佞臣们也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谁都听得出来,荆本澈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街,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死谏!
荆本澈这石破天惊、字字泣血的“迎驾”,,瞬间将码头上的虚假平静撕得粉碎。
结局,自然是毫不意外。
短暂的死寂之后,反应过来的侍卫和随行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将这位二品巡抚死死摁倒在地。冰冷的锁镣“咔嚓”作响,重重地扣上了他的手腕,那象征着封疆大吏身份的绯红官袍,此刻在粗鲁的拉扯下变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尘土。
然而,即使被如此粗暴地对待,荆本澈却毫无惧色,更无求饶之意。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脸色铁青的弘光帝,越过了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