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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津纲贵按刀立于街心,冷冷地看着手下如同驱赶羊群般,将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百十号人迅速清空。工部衙门前,转眼间只剩下满地狼藉(被撞翻的灯笼、踩掉的鞋子等)和几个被打得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倒霉蛋。
衙门内的官吏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有人觉得解气,有人觉得后怕,更有人意识到——这下,天真的要塌了!
好家伙,这可真是好家伙。
当陈子龙拖着散朝后疲惫的身躯,心事重重地踱回工部衙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
只见衙门前一片狼藉——被踩掉的鞋子、扯破的衣角、散落的首饰,甚至还有几滩未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何等激烈的冲突。
而他那原本气势汹汹前来讨要说法的发妻张氏和娘家人,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几个鼻青脸肿、瑟缩在墙角的家仆,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
陈子龙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还没等他理清头绪,那个始作俑者便出现了。
岛津纲贵带着他那队煞气未消的倭人武士,完成巡逻任务般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见到呆立当场的陈子龙,这位萨摩少主不仅毫无愧色,脸上反而绽开一个混合着自豪与“求表扬”意味的笑容,仿佛刚为主公扫清了一场叛乱。
他大步走到陈子龙面前,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却铿锵有力的汉语,朗声汇报道:“陈尚书!方才有一群暴民,胆大包天,竟敢聚众冲击工部重地!喧哗吵闹,不成体统!已被在下率众全部驱散,为首滋事者略施惩戒,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眼神清澈而坦荡,仿佛做了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甚至还带着几分“同僚之间不必客气”的豪爽,补充道:“衙门重地,秩序已清!陈尚书不必忧心,亦无需言谢!此乃在下分内之职!”
说完,岛津纲贵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随后不再停留,领着麾下武士,在铿锵的甲胄碰撞声中,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背影。
陈子龙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惨白如纸。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岛津纲贵远去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无需言谢……?”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一股混合着荒诞、屈辱、暴怒和彻底无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
他,大明朝的工部尚书,太子近臣,东南士林领袖之一……他的家事,他的脸面,他试图在公私之间维持的那点可怜的平衡……竟然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通人情世故的倭人小辈,用这种最粗暴、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砸了个稀巴烂!
而且,对方还一副“帮你解决了大麻烦,不用太感激我”的理所当然!
“噗——” 急火攻心之下,陈子龙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竟猛地喷溅出来,在官袍前襟染上一片刺目的猩红。
“部堂大人!”
“快!快扶住陈尚书!”
工部门内的属官们这才反应过来,惊呼着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子龙。
陈子龙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只能感觉到那挥之不去的、被当众扒光了一般的羞耻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他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就此了结了。
他被倭人当街“护卫”了衙门,殴打了家眷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明日,不,或许就在今晚,弹劾他治家不严、有损官箴,甚至攻讦太子纵容属下行凶、辱及士大夫的奏章,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飞向北方的御案。
他陈子龙,连同他背后的太子系,都被这个愣头青岛津纲贵,一脚踹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泥潭之中!
“呵……呵呵……”
在被扶进衙门的那一刻,陈子龙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惨淡的低笑。他一生追求气节、名声,苦心经营,却没想到,最终会以这样一种无比荒诞和难堪的方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全城的笑柄。
太子府,
“你知道你早上把谁给打了吗?”
太子府衙署内,毛利纲广、李溰以及那莱三人将岛津纲贵围在中间,神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岛津纲贵被问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满脸都是被冤枉的不忿:“我打谁了?你们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我告你们诽谤啊!”
毛利纲广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确认:“你先别急。我们问你,早上巡逻到工部衙门,是不是动手驱散了一群人?里面还有个衣着特别华丽、看着身份不凡的妇人?”
“什么叫‘把人打了’?” 岛津纲贵一把拍开毛利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我那是正当处理公务!他们聚众喧哗,冲击朝廷六部重地,形同暴徒!我依律驱散,何错之有?维护秩序乃我等职责所在,难道任由他们堵着衙门不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环视三位同伴,仿佛在等待他们的认同。
看着岛津纲贵这副油盐不进、还自诩功臣的模样,毛利纲广以手扶额,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李溰嘴角抽搐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连来自暹罗、对中原官场规矩尚在半懂不懂之间的那莱王子,也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珍奇异兽的眼神看着岛津纲贵。
毛利纲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一字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