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箭，刀生了锈，甲胄破破烂烂，真要有事，怎么应对？”

李世欢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自己的弓。这是一张两石硬弓，柘木为干，牛筋为弦，跟着他五年了。他轻轻抚过弓臂，感受着木头的温润和筋弦的紧绷。然后，他解下弓弦，仔细盘好，将光秃秃的弓身放回架上。

“传令下去。”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即日起，青石洼所有军械入库封存，日常只配发训练用旧械。弓弦、弓身分开保管。每旬点验一次，缺一件，全队连坐。”

“第二，严禁士卒私卖军械。再犯者——斩。但告诉各队正，每日口粮，想尽办法多给一线。巡防、操练之余，允许士卒在营区附近设套捕猎、挖野菜，所得归己。”

“第三，”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周平，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盯死那个商队。他们和谁交易，货物运往哪里，给我查清楚，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将军，您是想……”司马达隐约猜到他的意图。

“我想知道，这些从我们身上刮下来的铁和皮，最后变成了谁手里的刀。”李世欢一字一顿，“现在动不了他们，但总有一天，这些账，要一笔一笔算。”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是绝望中的记录。记录下每一分掠夺，每一笔背叛，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清算之日。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马蹄声。一名镇城信使飞马而至，直入营门，高喊：“段将军有令，传各戍主即刻赴镇将府议事！”

李世欢心头一紧。这个时候紧急议事，绝不会是好事。

镇将府议事堂，气氛比青石洼的清晨还要凝重。

段长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元孚依旧坐在左首特设的坐榻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眼前这群焦头烂额的将领与他毫无关系。

各戍主、郎将到齐后，段长没有废话，直接让仓曹参军赵铭说话。

赵铭站起身，手里捧着的簿册似乎有千斤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诸位将军，截至昨日，镇城大仓……已无隔夜之粮。”

短短一句话，像惊雷炸在堂中。

“各戍堡上月协济的粮草，已全部调拨至柔然营地，发放完毕。并州方面答应的新一批调拨粮……运输途中遭‘马贼’劫掠，损失过半，余下部分，又被幽州以‘本州饥荒’为由截留三成。最终运抵怀朔的，不足原额两成，已于三日前尽数入库，昨日……也已发完。”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知道粮草紧张，但没想到已经到了“无隔夜之粮”的地步。这意味着，从明天开始，怀朔镇城值守的兵马，将断粮。

“柔然营地那边……”赵铭艰难地继续说，“按朝廷定例，每日需供应粮草。今日之粮，尚未发放。”

元孚终于放下了茶碗，清了清嗓子：“此事，本官已知晓。并州、幽州方面，确有困难。然柔然部众安置乃国之大事，关乎朝廷信义，粮草供应一日不可断。”他看向段长，“段将军，怀朔镇素来忠勇，值此难关，还需再想办法，克服一二。”

又是“克服一二”。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意味着又要从怀朔军民已经干瘪的躯体上，再榨出二两油来。

段长沉默了很久，久到元孚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才缓缓开口：“不知左丞以为，该如何‘克服’？”

元孚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本官离京时，元侍中曾有嘱托：北镇将士，当体谅朝廷艰难。可否……请各戍堡，再‘预借’一批粮草，以解燃眉之急？待朝廷后续调拨到位，定当加倍返还。”

“加倍返还”的承诺，在过去的半年里已经听了无数次，从未兑现。

一名戍主忍不住道：“左丞！各戍堡早已无粮可借！士卒口粮已减至每日四两，且有麸皮野菜充数！再借，就是借兄弟们的命了！”

元孚脸色一沉：“此言差矣。柔然降众数万，若因断粮生变，再次北叛，或劫掠地方，这个责任，谁担得起？孰轻孰重，诸位将军难道分不清吗？”

又是这一套。用更大的“责任”和“大局”，来逼迫你牺牲眼前的、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段长抬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众人。他目光扫过堂下，在李世欢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赵参军，”段长说，“各戍堡目前存粮，还能支撑几日？”

赵铭翻开另一本册子，快速计算：“若按最低口粮标准，大半戍堡存粮仅够五到七日。青石洼……因去岁丰收，屯田较多，或可支撑半月。”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世欢身上。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更有一种被饥饿逼出来的、狼一样的绿光。

李世欢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段长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既是为了解镇城燃眉之急，恐怕也是为了平衡各戍堡的怨气：凭什么大家都饿肚子，你青石洼还能多撑几天？

“李戍主。”段长果然点了他的名字。

李世欢出列抱拳：“末将在。”

“青石洼存粮，可否再‘协济’镇城三百石？”段长的声音没有波澜，“此粮，专供柔然营地三日之需，以维持大局稳定。”

三百石。这几乎是青石洼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存粮。给了，青石洼的士卒和军户，将和怀朔其他所有人一样，立刻陷入朝不保夕的饥饿中。

堂内落针可闻。元孚好整以暇地看着，等待李世欢的回答。其他戍主也盯着他，眼神复杂。

李世欢的脑子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