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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给他的小小竹弓。弓是玩物,箭却是真的——一支淬了麻草汁的短矢。
“咻!”
短矢精准钉入伏兵持刀的手腕。力道不重,甚至没入不深,但箭头的麻药瞬间发作。
伏兵整条右臂一麻,钢刀“当啷”脱手。他惊怒转头,看见阴影中少年那双亮得吓人、却冰冷如兽的眼眸。
“小杂种……”
话音未落,杜衡已合身扑上,将其狠狠撞倒,用腰带捆死。另一受伤伏兵也被石头制住。
岩架上只剩粗重的喘息。
阿水仍保持着开弓的姿势,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微微发抖。陈伯从后方踉跄赶来,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老人家的手掌抖得比少年还厉害。
林夙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
“怕吗?”
阿水点头,又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他,他要杀先生。”
林夙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没说什么,转身走向被俘的伏兵。石头已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木牌,上面刻着“彭”字。
“彭万山养的狗!”石头啐了一口。
林夙蹲下,盯着那面如土色的伏兵:“除了杀我,还要做什么?”
那伏兵起初咬牙不语,石头将木矛尖抵在他伤口缓缓旋转,他才嘶声道:“庄、庄主说……林夙是祸根,专煽动贱民……杀了扔山涧喂狼……知府大人也默许的……”
林夙眼神冰冷。杜衡迅速搜身,竟从贴身衣物中摸出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上写着“彭老爷亲启”,落款单一个“赵”字。
借着火折子微光,林夙拆信扫过。
信很短:
“岳州之事已知。林某文名已显,不可令其安然抵粤。彭兄地处要冲,当效‘除莠’之劳。京中自有打点。”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林夙在江陵见过冯半城与赵皓往来的书信副本,这字迹与赵皓幕僚代笔的风格如出一辙。
赵皓的手,果然伸到了湘西。
“庄主还在何处设伏?”林夙问。
“……前、前方三岔路口,还有一队人,专候漏网之鱼……”
林夙收起信,起身:“搜净他们身上所有物件,捆结实留在此处。若我们天亮后能脱险,再派人来押送报官。”
杜衡迅速执行。除了密信,又搜出几块碎银、一把匕首、以及一枚绘制粗略的周边地形草图。
“先生,三岔路口那条路不能走了。”陈伯凑过来看草图,手指点向另一处,“从这里斜插下去,有条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野径,能钻出这片山。但……完全没有路,要穿溪谷、攀断崖,一夜未必走得出。”
“就走那条。”林夙毫不犹豫,“他们要堵的是‘路’,我们偏不走路。”
众人略作整顿,由陈伯引路,钻进真正的荒山野岭。没有路,只有兽迹和流水指引方向。时而要蹚过冰冷刺骨的溪涧,时而要贴着崖壁挪步,脚下是黑沉沉看不到底的深渊。
沈砚在半路与队伍会合,书生模样狼狈不堪,官袍下摆撕成布条,手上满是血口子,眼睛却亮得灼人:“先、先生!哨卡那边……照您的吩咐做了,他们果然不敢妄动……”
林夙点点头,递过水囊:“辛苦了。”
后半夜,众人终于钻出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隐蔽的山坳,有溪流,背风。精疲力竭的队伍在此暂歇。
周铁骨生起一小堆火,驱散寒意。陈伯检查阿水的手——少年开弓的那三根手指,已被弓弦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先前竟一声未吭。老人用草药细细敷上,眼眶发红。
沈砚瘫坐在火堆旁,忽然低声道:“先生……晚生方才跑去报信时,怕极了。怕到极处,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若我跑慢一步,先生和诸位就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石头包扎着自己手臂的伤,闷声道:“先生,其实我们棚户兄弟帮您,不全是懂什么大道理。是因为您过路时,看了我们煮的野菜糊,没嫌脏,还问‘这点东西怎么够吃’;是因为您告诉老葛头,他孙子得的可能不是瘟病,是吃错了野果子……您把我们当人看。”
他抬起头,火光在那张朴实的脸上跳跃:“那些老爷们,看我们像看路边的石头。您是第一个蹲下来,问石头‘疼不疼’的人。就为这个,命给了您,不亏。”
林夙静静听着。
火堆噼啪作响,映亮每一张疲惫却坚定的脸——周铁骨、杜衡、陈伯、阿水、沈砚、石头……这些因各种缘由聚拢而来的人,此刻在深山的寒夜里,构成了他南行路上最坚实的岸。
他取出怀中那封密信,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收好。
“今日我们能脱险,”林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靠的不是我一人之智。是哨卡弟兄们冒死报信、虚张声势,是陈伯熟知山路,是阿水那救命一箭,是石头诸位以命相搏,是沈兄临危受命,是铁骨、杜衡舍身护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今日之事,也让我们看清了——我们所行之路,触到的是豪强最根本的痛处。他们怕的不是我林夙,是怕流民聚心,怕‘先忧后乐’的道理,真的在泥里扎下根去。”
“所以他们会不择手段。”杜衡接道。
“所以,”林夙看向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眸中明明灭灭,“我们更要明白,我们真正的依仗是什么。”
他按了按怀中那封密信抄本——出山前,他已让杜衡用暗语另录一份,交由一名机灵的流民少年,走猎户小径送往江陵钱老吏处。那里有一张网,正在默默织就。
